第四十二章 道不尽
一声庄严沉重的厉喝，才将沉迷其中的人拉回神识。
宋婉站定，幡旗上的布条同样安静垂顺。
一股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让薛镇虎浑身颤抖。
他不由站起身，似是情怯，又似不敢置信，热泪满眶。
“佩儿……”
一个五大三粗，久经沙场的男儿郎，发出如此轻柔的呼唤，若是让平日共事的官员听了，定是大呼震惊。
薛镇虎老茧遍布的指尖在将将要触碰到面具时，突然停下，他紧咬后槽牙，憋住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一只素手搭在面具上，缓缓向下摘。
此刻，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只余堂中二人。
仍是那张惊艳决绝的脸，丹凤眼中却蓄满一汪春水，含情脉脉，看得人是不忍落泪。
即使眼前人眉眼不是她，可薛镇虎知道就是她来了。
还未来得及诉说三十年来的相思之苦，便听面前人咬牙切齿道：“薛、愣！”
“谁让你去碰那劳什子神药的！你胆肥了是不是？不知道那是害人玩意？！”
吴佩抄起手中沉重的青铜面具，就朝薛镇虎脑袋上砸去。
这婉转的女声从宋婉男装的口中出来，却毫不奇怪。
薛镇虎喜笑颜开，不躲不避，任由面前人砸。
“还笑，还笑！”砸了几下，吴佩也心疼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躲，真是个愣的。”
“佩儿，真的是你！这手劲还是一如从前啊。”
吴佩掐腰骂起来，“不是我，你还想是哪个狐狸精？”
“不不不，就要夫人，就要夫人！”薛镇虎傻咧咧地，抱住吴佩轻晃，“夫人，我好想你。”
此话一出，方才还凶巴巴的吴佩，瞬间软下身段，捧着薛镇虎的脸，仔细打量道：“这才三十年，你怎么老得这样快？你这胡子都这么长了，这皱纹，这白发……”
“都是想夫人想的，夫人还和以前一样漂亮。”
透过宋婉的眉眼，吴佩那张脸越发清晰。
俩人怀念往事，皆是泪眼连连，泣涕难成声。
“薛愣，你傻不傻？谁让你为我守这么多年活寡？！别人都是成家立业，就你，都当了大将军，还想巴巴往家赶，愣死了！”
吴佩方才嘴上说着不许他见别的女人，可三十年的阴阳两隔，她将他的痛苦都看在眼中，这让她如何忍心？
三十年，她看着曾经只会跟在她身后，被人一句话就怼得说不出话的傻愣子成为英勇无比，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吴佩跟着他欣喜，难过，可阴阳两隔，薛镇虎只知身侧冰冷，孤枕难眠，怎知吴佩同样心中痛苦。
她本该早早去往黄泉，可那份执念在，让她一直留在人间。
薛镇虎煞气渐重，吴佩只能远远看着他。
“佩儿，我跑去参军都是为了你，没了你，要这将军位置又有何用？”
气的吴佩直骂，最后还是心软了，轻轻抱住了他，轻骂一句，“二愣子。”
她朝外边看去，见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慢慢靠近。
心中纵有万般不舍，吴佩还是擦干泪水，认真叮嘱道：“时候不多了，薛愣你给老娘记住了，那老道就是个是骗子，那劳什子神药，你要再敢碰，等你在下去了，看老娘不把你抽筋扒皮了！
这姑……公子是好人，千岁爷也是个好人，你不准再为难人家了！”
见薛镇虎还是哭个不停，她一把揪起他的耳朵，“听见没有……”
越说到后面，吴佩声音越小，耳朵上的力气也慢慢没了。
薛镇虎看见一缕白色的幽魂从宋婉体内出来，飘飘往外头去。
他迈开步伐追上去，“夫人，夫人，别走！”
但最后，薛镇虎只能看着那抹幽魂翩然而上，化作天边的一颗明星。
“啊——夫人啊——”
三十年压抑的情感在此刻如大雨之后山洪的暴发，平日肃杀的薛镇虎哭得像个孩童。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神识回归的一瞬间，宋婉大汗淋漓，虚弱得连站都站不住。
眼前一黑就往后倒，还好有人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裴溯凛冷着脸，用力往怀里带了带，“能站稳吗？”
等缓过来后，宋婉微微推开他，行礼道谢：“多谢千岁爷。”
两人都是男装，抱在一块多少有些奇怪。
谁知裴溯凛脸色更沉。
宋婉顾不上他，边擦着冷汗，边咳嗽往外走。
她递上张帕子，“薛将军，吴佩了了夙愿，如今走上黄泉路，重回轮回，投胎转世，也算步入正轨，还请将军莫要太过伤心。”
薛镇虎逐渐平静，谢绝了宋婉的帕子，用袖口抹了抹。
“先前是镇虎无礼，得罪了先生。如今先生帮了我大忙，理应受镇虎一拜。”
说着，就要朝宋婉跪下。
宋婉急忙拦下，“将军言重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她又看向堂内早已面如纸人的老头，“如今惩罚妖道，铲除毒教才是要紧之事。”
管伍早就准备就绪，听宋婉说如此，抽出袖中短刀，挽了个漂亮的花，又狠厉地一把插在老头手指间。
“老头，刚才说要自剜双目的，没忘记吧？”
缺了一半胡子的老头，让他抖若糠筛的模样更加滑稽可笑。
“这……这……”
宋婉走到他身旁坐下，“前辈，请吧，在下就在这看着。”
他本就紧张到极致，一听见宋婉虚弱的声音，更是吓得像瘦虾般直跳起来。
“先生，这……草民也是个年过半百的人了，上有老下有小的，要不就……”
“哟，你方才不是还自称老道吗？这么快就变了？不会是怂了吧？”管伍嘲讽，拔起短刃把玩，“你要是不敢，我帮你。老头，我可干过不少这样的活呢，现在我能完整剥下一整颗眼球了。”
宋婉举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浅呷一口，话中隐隐带笑，“这位小兄弟可是千岁爷亲手调教，技术高超，有他亲自动手，可是你的福气，不过呢，就是痛了点。”
两人一唱一和，相视一笑，全然没注意到对面茶杯都要捏碎了的裴溯凛。
而说话间，一股尿骚味传入鼻尖。
那老头藏青色的外袍，大腿处洇湿一片，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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