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瑞恩纺织厂2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相机的闪光灯再次亮起，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巧娘身上。有惊讶的，有好奇的，还有些带着审视  ——  在这个男人主导的实业圈，一个女人能坐到  “总务主任”  的位置，还能在投产仪式上发言，确实罕见。周杉立刻带头鼓掌，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巧娘深吸一口气，提起旗袍的下摆，一步步走上高台。她接过扩音喇叭，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但目光却很坚定，扫过台下的人群：“各位来宾，各位同仁，大家好，我是瑞恩纺织厂的总务主任林巧娘。”

她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出，清晰而沉稳，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巧娘继续说道：“很多人可能会好奇，一个女人怎么会来管工厂？其实我以前也不懂实业，甚至连账本都看不懂。但这三个月，我跟着于厂长学习设备知识，跟着专业的账房先生学习成本核算，慢慢明白，实业不分男女，只要肯沉下心学，肯踏踏实实做事，就能把事情做好。”

她顿了顿，想起刚升任总务主任时的场景  ——  有个老工人私下说  “女人家管不好人事”，她没有辩解，只是把每个工人的考勤、技能等级、家庭情况都记在本子上，排班时兼顾大家的需求，发薪水时一分不差，久而久之，再也没人说闲话。

“我们工厂的目标很简单，就是生产出优质的纱线。”  巧娘的声音愈发响亮，没有提  “实业救国”  的宏大口号，只说最实在的愿景，“我们的纱线用的是美国长绒棉，纺机是最新的普莱特  A-1920，工人都是有十年以上经验的老纺织工，我相信，我们的产品能对得起大家的期待。未来，我们也会不断优化生产，让更多厂商用得上好纱线，让大家看到瑞恩纺织厂的诚意。”

台下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陈明远惊讶地看着台上的巧娘，忍不住跟身边的英国商人说：“这位林主任思路清晰，做事踏实，瑞恩纺织厂能有这样的管理者，未来可期。”  记者们更是激动，相机不停地拍照，标题都在心里拟好了  ——《沪西新厂投产，巾帼主任引关注》。

巧娘看着台下的掌声，看着周杉眼中的鼓励，看着家人骄傲的神情，心里满是暖意。

之后于洋上台，举起扩音喇叭，声音坚定：“现在，我宣布，瑞恩纺织厂正式投产！让我们一起，见证第一缕纱线的诞生！”

话音刚落，厂区内传来一阵欢呼，于洋快步走下高台，亲自启动了纺机。普莱特  A-1920  环锭纺机发出  “嗡嗡”  的声响，锭子以每分钟  12000  转的速度转动，雪白的棉花从进料口进入，经过牵伸、加捻，很快就变成一缕均匀的纱线，从锭子上缠绕而下，像一条白色的丝带，落在提前准备好的竹筐里。

“出来了！纱线出来了！”  工人们欢呼着围上去，老工人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纱线，眼里满是不敢相信：“这么细，这么匀，比洋货还好！”

周睿和周馨挤在人群前，小脑袋凑在一起，睁大眼睛盯着纺机，周睿拉着巧娘的衣角小声喊：“娘！你看！线！真的绕出来了！比家里缝衣服的线还细！”  周馨也跟着点头，小手指着竹筐里的纱线，眼里满是新奇。林柱子站在家人身后，拿出笔记本，认真记录着，之前上课时教授教过他们，多见证实业场景，对学商科有好处。

林老栓走到赵氏身边，眼眶发红，声音哽咽：“你看咱们巧娘，现在多有出息，能管这么大的工厂，真是好样的！”  赵氏连连点头，目光落在高台上的女儿身上，眼里满是骄傲，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把欣慰都写在了脸上。

周杉站在人群后，目光温柔地看着巧娘。她正跟陈明远交谈，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容，举手投足间满是  “林主任”  的干练，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局促与胆怯。于洋悄悄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周先生，您能放心让林主任独当一面，还甘愿站在幕后，这份胸襟，我真的佩服。换做是我，未必能做到。”

周杉笑了笑，轻声说：“她有能力，就该让她施展。我最开心的，不是工厂投产，而是看到她活得这么有底气。”

投产仪式结束后，于洋带着来宾参观工厂。巧娘跟在一旁，熟练地介绍着各个车间的功能：“这边是原棉检验室，我们用的是美国进口的纤维长度分析仪，每批棉花都会检测纤维长度、强度和含杂率，确保原料达标；那边是梳棉车间，采用了‘预清棉  +  三道梳棉’的流程，能提高  15%  的纤维利用率……”

走到成品区时，一个法国商人拿起一缕纱线，放在指尖捻了捻，问道：“林主任，你们的纱线定价是多少？跟曼彻斯特的洋货比，有什么优势？”

巧娘笑着回应：“我们的纱线定价是每斤两块五银元。比曼彻斯特的洋货便宜三成，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我们直接从美国农场采购棉花，省去了中间商差价；二是我们的工人都是本地招募的，人工成本比洋厂低。但质量方面，您可以放心，我们的纱线均匀度达到了英标  4  级，强度能满足高支布的织造需求，不会比洋货差。”

法国商人惊讶地挑眉：“这么低的价格，利润空间会不会太小？”

“我们现阶段更看重市场份额。”  巧娘从容地说，“上海的纱线市场大多被洋货垄断，我们想先让更多厂商尝试我们的产品，用质量赢得信任。等规模扩大后，成本还能再降，利润自然会上来。”

这番话既解释了定价逻辑，又体现了长远规划，陈明远忍不住赞道：“林主任对市场的把握很准，瑞恩纺织厂有你，真是幸事。”

巧娘笑着道谢，心里却想起周杉跟她说过的话：“定价要接地气，让中国厂商用得起，才能打开市场。”  她知道，自己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践行这个思路。

中午，工厂准备了简单的午宴，就在厂区的食堂里。长条桌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刚出锅的奶油面包，是巧娘特意让厨房准备的，兼顾了中国人的口味和洋商的饮食习惯。

周杉陪着林老栓、赵氏和林柱子坐在一桌，看着巧娘忙着给来宾添菜、介绍菜品，脸上满是欣慰。周睿和周馨拿着小勺子小口吃饭，偶尔小声讨论刚才看到的纺机，周睿说  “机器转得好快”，周馨接话  “纱线白白的真好看”，孩童的话语里满是纯粹的好奇。

“姐现在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跟洋人说话都不怯场。”  林柱子喝了口果汁，感慨道，“我们教授还说，现在能做实业的女性太少了，姐算是给我们做了榜样。”

林老栓点点头，放下筷子：“以前总担心她跟着我们受苦，没想到现在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这都是她自己肯学、肯拼，我们做爹娘的，都为她骄傲。”

赵氏笑着补充：“是啊，每天晚上都在灯下看账本、学英文，有时候学到半夜，这份努力，换谁都能成功。”

周杉听着家人的感慨，没有说话。他知道，巧娘的成长，从来不是靠谁的  “付出”，而是靠她自己的坚持与努力。

午宴结束后，来宾们陆续离开，陈明远临走前特意找到巧娘，递上一张名片：“林主任，以后汇丰银行有任何关于实业的贷款或结算业务，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们。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

巧娘接过名片，郑重地收好：“谢谢陈买办，以后还要麻烦您多关照。”

送走最后一位来宾，巧娘终于松了口气，靠在周杉身边，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满是笑意：“终于结束了，我刚才上台的时候，腿都在抖。”

“我看你表现得很好，比我还从容。”  周杉笑着帮她理了理头发，“于洋刚才还跟我说，佩服你把工厂后勤打理得井井有条。”

正说着，于洋拿着一份生产报表走了过来，脸上满是兴奋：“林主任，周先生，咱们第一小时就生产了五十斤纱线，质量全部达标！比预期的还要好！这是报表，你们看看。”

巧娘接过报表，仔细看着上面的数字，眼里满是激动：“太好了！接下来我们要优化排班制度，争取每天能生产一千斤纱线。对了，下周美国的棉花就要到港了，我已经跟报关行对接好了，到时候会安排工人去卸货。”

于洋连连点头：“好，林主任，这三个月多亏了你，不然工厂的后勤肯定一团糟。”  他又转向周杉，语气郑重，“周先生，您放心，我会跟林主任好好经营工厂，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周杉接过报表，快速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做得很好。接下来要注意两点：一是要建立设备维护台账，定期检修纺机，避免故障；二是要关注工人的福利，食堂的饭菜要改善，工厂也要加装取暖的设备，天冷了别冻着大家。有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随时来找我。”

“我记住了！”  于洋用力点头，心里满是敬佩  ——  周杉明明是工厂的幕后决策者，却从不摆架子，反而处处为工人着想，这份格局，让他愈发觉得跟着周杉做事是正确的选择。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厂区的屋顶上，给纺机、纱线、工人们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周杉牵着巧娘的手，身后跟着爹娘、林柱子和孩子们，慢慢走出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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