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华尔街的幽灵

民国十年，西元1921年九月。大西洋的海风还带着夏末的暖意，却吹不散曼哈顿下城金融区石砌建筑间弥漫的冰冷金属气息。华尔街40号，一栋并不起眼的旧式大楼里，托马斯·肖恩·卡莱尔站在一间刚刚清理出来的办公室中央，脚下是磨损的深色地毯，空气中还飘荡着消毒水和油漆混合的味道。

他身后，是三个即将与他共同开启一场疯狂冒险的同伴。

“先生们，沃森女士，”肖恩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的三张面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里，将是我们未来一段时间的战场。信恩投资公司（Xin-En  Investment  Corp.），从今天起，正式成立。”

办公室很小，只摆得下四张二手办公桌、几个文件柜和一台笨重的打字机。唯一的装饰是门口刚刚挂上的黄铜招牌，上面简洁地刻着公司名称，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团队堪称精简到极致：

杰克·罗森伯格，前摩根士丹利交易员，三十岁出头，眼神里带着赌徒特有的锐利和一丝被主流机构放逐后的不羁。他因在一次铜期货交易中涉嫌违规操作被开除，但肖恩看中了他对市场波动的疯狂直觉和敢打敢拼的作风。

艾玛·沃森，二十五岁的数学天才，哥伦比亚大学金融数学硕士，也是该专业当年唯一的女性毕业生。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戴着圆框眼镜，脸上是长期被忽视和质疑后留下的倔强与冷静。因性别歧视，她在华尔街屡屡碰壁，肖恩向她伸出橄榄枝时，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老约翰·史密斯，五十八岁的清算员，在华尔街摸爬滚打了四十年，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和对市场起落的漠然。他认识所有交易所的管事和后台人员，熟知每一条潜规则，是肖恩为团队找来的“定海神针”和“活地图”。

肖恩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文件，又拿起一份刚刚由电报局送来的、译写在一张普通信纸上的密电。他看着上面的内容，即使早有心理准备，指尖仍微微有些发凉。那上面不是建议，而是精确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指令：股票代码、买入时间区间、目标价位、止损点、甚至预估的短期波动……其大胆和精准程度，足以让高盛最顶尖的分析师团队汗颜。

他无法想象，远在万里之外上海的周杉，仅凭他定期寄回去的公开市场资料和零星的内部消息，是如何做出如此神鬼莫测的分析的。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分析的范畴，更像是一种……预言。但上海那场教科书般的“信交风潮”掠夺战，早已将“绝对信任周杉”这六个字刻入了他的骨髓。

“先生们，女士，”肖恩将密电内容牢记于心后，将信纸点燃，看着它在烟灰缸里化为灰烬，然后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三位下属，“我们的目标很简单，但也很疯狂：四个月内，将我们手头的十五万美元启动资金，变成五十万以上。”

杰克·罗森伯格闻言，下意识地吹了声口哨，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保证金交易？杠杆多少？”他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十倍。”肖恩的语气平静无波。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老约翰刚点燃的雪茄停在半空，烟雾缭绕中，他浑浊的眼睛盯着肖恩：“孩子，你清楚十倍杠杆意味着什么吗？市场只要稍微打个嗝，下跌百分之十，我们就将血本无归，连一丝水花都溅不起来。”

“我很清楚，约翰。”肖恩的声音异常坚定，“但根据我的判断，市场在这段时间内，不仅不会下跌，反而会有一波强劲的上涨。我们要重点狙击的目标是美国无线电公司（RCA）和通用汽车（GM）。”接着，他根据周杉的电报，报出了几个关键的价格点位和时间窗口，包括RCA从当前约1.5美元起步的预测。

艾玛·沃森已经拿起铅笔，在一旁的稿纸上飞快地计算起来，数字像流水一样从笔尖倾泻而出：“如果……如果RCA真能如您预测的那样，从1.5美元涨到2.9美元附近，涨幅将达到惊人的93%。在十倍杠杆下，我们的本金回报率将是……”

“九点三倍。”肖恩替她说出了结果，目光扫过杰克和老约翰震惊的脸，“十五万会变成接近一百四十万。但是，我们不要那么激进。我计划分三个独立账户操作，以控制风险，平滑交易痕迹。”

九月二十日，纽约证券交易所开市钟声敲响。杰克·罗森伯格凭借他过去的人脉，迅速在三家背景各异的经纪商那里开设了账户：声名显赫的摩根大通、以激进著称的高盛，以及一家规模较小但手续费低廉、不易引人注意的布朗兄弟公司。每个账户存入了五万美元作为保证金，获得了总计一百五十万美元的购买力。

“RCA，现价1.52美元。”老约翰从交易所大厅打来电话，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音传来，“交易量不大，买盘不算活跃。”

“开始建仓。”肖恩对着话筒下令，声音冷静得像个机器人，“每个账户分批买入，目标各十万股，分三天完成，避免引起市场警觉。”

艾玛紧盯着经纪商报来的价格波动曲线，突然开口：“肖恩，有少量跟风盘……不过很快撤单了。目前看，我们的买入行为没有引发大规模关注。”

第一天的交易结束时，信恩投资公司已经悄无声息地持有了十五万股RCA，平均成本控制在1.55美元左右。华尔街对此毫无反应——每天都有无数这样的小基金在买卖，RCA的股价波动完全淹没在市场的日常喧嚣中。

然而，进入十月中旬，变化开始悄然发生。

RCA公司突然宣布与工业巨头通用电气（GE）达成一项重要的专利交叉许可协议。消息一出，市场为之振奋，股价应声跳空高开，直接冲上了1.85美元。此时，信恩投资的账面浮盈已经超过了三十万美元，相当于本金翻倍还多。

“头儿！”杰克·罗森伯格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透过电话传来，“涨幅已经相当可观了！要不要先获利了结一部分？落袋为安啊！”

肖恩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日历：十月十五日。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周杉电报上的下一个关键时间点和价格目标。涨幅，才刚刚开始。

“不，持有。”肖恩的命令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更加果断，“不仅如此，将现有浮盈作为追加保证金，继续买入下一个目标：通用汽车（GM）。”

电话那头的老约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老派交易员的谨慎：“太冒险了，孩子，这简直是在走钢丝……但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十一月，美国股市迎来了全面回暖的浪潮。道琼斯工业指数强势突破70点关口，财经报纸上开始充斥“新一轮繁荣周期到来”、“战后经济强劲复苏”的乐观论调。RCA的股价一路高歌猛进，稳稳站上了2美元关口。

信恩投资的办公室里，气氛紧张而高效。团队每天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艾玛·沃森设计并不断完善着一套自动风险监控系统，规定任何账户的单日亏损一旦超过3%，就必须自动触发减仓指令。杰克·罗森伯格则整天泡在交易所大厅里，凭借其个人魅力和小额利益输送，发展了数个“线人”，以便能提前几分钟获取某些大额订单的动向。

十二月二日，RCA股价触及2.8美元。肖恩看着周杉电报上清晰标注的最终卖出目标区间：2.9美元，正负0.1美元允许误差。终点近在眼前。

“准备平仓。”十二月五日上午，开盘前，肖恩对团队下达指令，“从今天起，分三天，均匀卖出我们持有的所有RCA股票，动作要轻，尽可能不要引起市场注意。”

然而，市场似乎有意要给他们这场完美的狩猎送上最后一份惊喜大礼。

十二月六日，就在信恩投资开始执行卖出计划的第二天，RCA公司再次发布重磅利好消息：获得了美国海军一份价值可观的无线电设备采购大合同。股价如同坐上了火箭，开盘直接跳涨，瞬间突破了3美元，最高冲至3.1美元！

“肖恩！卖不卖？！现在价格远远超出目标了！”杰克·罗森伯格在交易所大厅的电话亭里几乎是吼叫着，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报价声和交易员的呐喊。

肖恩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他的脑海中闪电般掠过周杉电报上那句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备注：“……需要记住这几个数字：1.5美元、2.9美元、8.5美元。”  2.9美元是此轮的目标，但后面还有一个更遥远的8.5美元……难道周杉早已预见得更远？但现在，3.1美元的价格已经远超此次指令的上限。

短暂的权衡后，肖恩相信周杉的阶段性目标设定必有深意，果断是对他指令最好的执行。

“全部平仓！”肖恩对着话筒，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最终命令，“就现在，趁市场情绪高涨，以最优价格全部出清！”

接下来的三天，是一场安静而迅速的撤退。当最后一个账户里的RCA股票被抛光，老约翰拿着最终的清算单，手指微微颤抖地递给肖恩时，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清算单上，信恩投资公司的总资产余额清晰地显示着：$936,364。

十五万美元启动资金，不到三个月时间，回报超过六点二四倍！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被杰克·罗森伯格一声压抑已久的欢呼打破。老约翰呆呆地看着那个数字，取下嘴里的雪茄，喃喃自语：“上帝……我在这条街上干了四十年，经手过无数交易……从未见过如此精准、如此……疯狂的事情……”

只有艾玛·沃森依然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她推了推眼镜，看向肖恩：“肖恩，巨大的收益意味着巨大的税务问题。短期资本利得税高达25%，这意味着我们将要缴纳接近二十万美元的税款。”

“合法避税。”肖恩显然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语气沉稳，“1921年的税法有很多可以利用的条款，特别是关于战争亏损结转抵扣的部分。杰克，你立刻去联系曼哈顿最好的税务律师，我们要将实际税负降到10%以下。”

当天深夜，肖恩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向上海的周杉发去了一封加密电报，内容简洁至极：“第一阶段完成。936,364。按计划进入第二阶段。”

三天后，他收到了周杉的回电。电报上只有四个汉字，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心中因巨大成功而燃起的些许燥热：

“勿骄，勿躁。”

肖恩凝视着这四个字，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电报纸小心折好，收入贴身的口袋。他明白，这仅仅是开始，一场更大、更漫长的征途，还在前方。

当然，在这紧张操作股市的三个月里，肖恩并未忘记周杉交给他的另一项重要任务。就在R股价开始启动后不久，署名“S.G.Sequoia”的小说《TITANIC》（泰坦尼克号），经过肖恩的精心运作，已经顺利在拥有广泛影响力的《纽约先驱报》文学副刊上开始连载。凄美的爱情与灾难背景下的人性光辉，正开始悄然触动大洋彼岸读者的心弦，为“周杉”这个名字未来在国际文坛的登场，悄然铺路。

华尔街的幽灵，已经初露锋芒。而东方的文豪，其商业与文学的巨舰，正缓缓驶向更广阔的世界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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