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大西洋彼岸的涟漪1

1921年9月的一个寒冷早晨，纽约市曼哈顿中城，《纽约先驱报》的印刷机正在发出轰鸣。

编辑部主任理查德·科尔曼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眉头微皱又带着些许期待地看着文学副刊版面。那里，新开了一个名为“海洋纪事”的连载专栏，今天刊登的是第一篇——《TITANIC》(泰坦尼克号)，作者署名：S.G.  Sequoia。

“老天保佑，”理查德喃喃自语，“希望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作家和这个主题，不会让我们的读者觉得冒犯。”

他记得三天前，那个年轻而神秘的托马斯·肖恩·卡莱尔先生是如何说服他刊登这部作品的。卡莱尔不仅支付了可观的预付稿费，还带来了已经完成的前三章手稿。理查德本人在读完第一章后，竟在办公室里呆坐了半小时。

“这不一样，”当时他对副编辑说，“和所有关于泰坦尼克号的东西都不一样。这不是新闻报道，不是幸存者回忆录……这是艺术。”

同一时间，布鲁克林区一栋普通的褐石公寓里，四十二岁的会计师亨利·米勒像往常一样，在上班前走到街角的报亭。

“早啊，乔，来份《先驱报》。”亨利将五分硬币放在柜台上。

报亭老板乔是个意大利裔胖子，他一边找零一边说：“亨利，今天的副刊好像有点意思。登了个新小说，关于泰坦尼克号的。”

“泰坦尼克号？”亨利接过报纸，微微皱眉，“那不是……1912年的事了吗？都快十年了。又是什么幸存者采访？”

“不知道，你自己看看。我早上翻了翻，开头写得……啧，不一样。”

亨利夹着报纸走向地铁站。挤进拥挤的车厢后，他像往常一样翻开报纸，直接跳过那些令他头大的财经数据和政治新闻，翻到了文学副刊。

“TITANIC”

By  S.G.  Sequoia

第一章：钢铁与梦想

1912年4月10日，南安普顿港

海鸥的叫声像是命运的嘲弄，在“永不沉没”的巨轮上空盘旋。杰克·道森站在三等舱的甲板上，手里捏着一张用全部积蓄换来的船票，指尖几乎要掐进纸里。在他身后，是伦敦东区污浊的空气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贫困；在他面前，是美国纽约的自由女神像——至少，宣传单上是这么说的。

“让开点，穷小子。”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用肘部推开杰克，走向头等舱入口。男人的妻子，一身丝绸长裙，用手帕轻轻掩鼻，仿佛杰克身上的贫穷是一种会传染的疾病。

杰克没有动怒。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他只是握紧了船票，望向那艘巍峨如山的巨轮。白色船身上，“RMS  TITANIC”几个金色字母在阳光下闪耀，刺得他眼睛发疼。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她。

亨利读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小说？关于泰坦尼克号的小说？用虚构的人物？这……这合适吗？那场灾难吞噬了一千五百多条生命，是整整一代人的集体创伤。这个叫Sequoia的作者怎么敢？

但他的目光却无法从纸面上移开。

她站在上层甲板的栏杆边，一身淡蓝色长裙，头戴装饰着羽毛的帽子。风吹起她面纱的一角，露出半张苍白而美丽的脸。她的眼睛望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眼神却是空洞的，仿佛灵魂早已不在躯壳之中。

露丝·德威特。十七岁。头等舱乘客。她不是登上这艘船，而是被押送上来——押往纽约，押往一场与她母亲精心挑选的钢铁大亨之子卡尔·霍克利的婚礼。

“微笑，亲爱的。”她的母亲在她耳边低语，手像铁钳一样抓住她的胳膊，“霍克利先生在看我们。记住，你父亲死后留下的只有债务和这个姓氏。霍克利家的钱是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露丝强迫自己抬起嘴角。那一刻，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下层甲板，与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杰克怔住了。那不是因为她的美丽——虽然他确实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孩——而是因为她的眼睛。在那双看似空洞的蓝色眼眸深处，他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被困住的灵魂，对自由的绝望渴望。

一声汽笛长鸣，震耳欲聋。

泰坦尼克号，这艘人类工程学的巅峰之作，这艘被宣称为“上帝也无法击沉”的巨轮，缓缓驶离了南安普顿港。船上载着二千二百多人，载着希望、梦想、野心、秘密，以及无人知晓的、正在北大西洋深处等待的、一座漂浮的冰山。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始向着毁灭转动。

地铁在隧道中疾驰，发出轰隆巨响，但亨利·米勒完全听不见了。他忘记了拥挤的车厢，忘记了自己要在华尔街站下车，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个每天与数字打交道的会计师。

他完全沉浸在了那个1912年的春天，那个充满希望与绝望的时刻。

当读到杰克如何用一张扑克牌赢得了三等舱船票时，亨利几乎要笑出来；当读到露丝在头等舱奢华的晚宴上，面对那些谈论政治、金钱和门当户对的所谓“上流人士”几乎窒息时，亨利感到一阵熟悉的胸闷——那是他每天在会计师事务所见到的虚伪面孔。

“下一站，华尔街。”广播响起。

亨利猛地惊醒，慌忙收起报纸，随着人流挤出车厢。他一路小跑着冲进办公楼，在打卡钟前最后一分钟打了卡，然后一头钻进自己的小隔间。

“米勒，怀特先生要去年的税务报表……”同事探过头来。

“等一下！”亨利头也不抬，继续翻着报纸，“就等一下！”

他急切地寻找着下一页。小说在杰克和露丝在甲板上第一次真正交谈处戛然而止。那个贫穷的画家邀请那位被困的富家小姐“去看真正的世界”，而露丝眼中闪过一道久违的光。

“该死的，”亨利喃喃道，“这就没了？”

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那些枯燥的数字和报表变得难以忍受。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杰克和露丝的形象，想象着他们在那个巨大的钢铁迷宫中的下一次相遇。

下午茶歇时，亨利忍不住拿着报纸走到休息室。

“你们……谁看了今天《先驱报》上的连载小说？”他试探着问。

几个同事抬起头。税务律师艾琳女士推了推眼镜：“泰坦尼克号那个？我看了。说实话，我一开始有点不舒服——用虚构人物写真实灾难？但读到后面……老天，那个叫Sequoia的作者，他抓住了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年轻的助理汤姆问。

“人性。”艾琳简单地说，“不是统计数据，不是冰冷的事故报告，而是活生生的人。那个叫杰克的穷小子，他让我想起我父亲——他当年也是怀揣着五美元来到埃利斯岛的。还有那个女孩露丝，被困在金钱和体面里的金丝雀……我们都认识这样的人，甚至在某些时刻，我们自己就是他们。”

亨利用力点头：“没错！就是这样！我在地铁上差点坐过站。这不仅仅是关于灾难，更是关于……关于阶级，关于自由，关于那些在命运面前拼命挣扎的普通人。”

“作者是谁来着？”汤姆问。

“S.G.  Sequoia。一个完全没听说过的名字。”艾琳翻到作者简介栏，那里只有短短一行字：“S.G.  Sequoia，新锐作家，现居海外。本文为首次在美发表作品。”

“海外？哪个国家？英国？法国？”

“没写。神秘得很。”

“我打赌是个化名，”亨利说，“红杉(Sequoia)——加利福尼亚的巨树。也许作者在暗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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