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风暴2

日本东京，东洋纺织株式会社总部的社长办公室。

社长安宅弥吉，一位年近花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圆框眼镜的资深职业经理人，正脸色铁青地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他面前，摊开着刚从伦敦由加急电报传回的《金融时报》文章译文。国际部部长、市场部部长等几位核心高管垂手而立，办公室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诸君，”安宅弥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伦敦的权威报纸，会刊登如此充满敌意且指向明确的文章？”他修长的手指用力点了点报纸上“政治风险”、“经济武士道”等字眼。

国际部部长山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躬身回答：“哈依！社长，我们正在紧急调查文章的来源。初步判断，这很可能与我们在上海的业务遇到的一些……小麻烦有关。”

“上海？”安宅弥吉眉头紧锁，“是那个由美籍华人管理的‘瑞恩纺织厂’吗？支店长伊藤博文之前报告说，只是一家不成气候的新厂，正在按计划处理。”

“是的，社长。”市场部部长铃木接过话，语气沉重，“但这篇文章的杀伤力极大！它直接质疑我们商业行为的公平性，甚至暗示我们的投资具有战略意图！伦敦市场上，东洋纺的债券价格今天已经下跌了百分之三！一些欧洲的机构投资者开始致电询问情况！”

“八嘎！”安宅弥吉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他代表的可是三井财阀的意志，掌管着财阀旗下最重要的产业之一，任何国际信誉的受损都是他无法承受的责任。“伊藤博文这个蠢货！他到底招惹了什么人？一家小小的美资工厂，怎么可能有能力调动《金融时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展现出一个顶级职业经理人的素养：“立刻做两件事。第一，给上海支店发电报，命令伊藤博文立刻详细汇报与瑞恩厂冲突的所有细节，特别是对方的美资背景！第二，总部立即起草一份声明，强调东洋纺的纯粹商业属性，驳斥不实报道，准备向伦敦交易所和主要投资者发布。我们必须尽快稳住市场情绪！”

“哈依！”众人齐声应道。

上海，日本东洋纺支店，支店长伊藤博文办公室。

伊藤博文也刚刚通过电报拿到了文章的日文译稿。他的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岂有此理！这根本是污蔑！”他对着心腹秘书咆哮，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瑞恩厂那个于洋，怎么可能有这种本事？”

秘书战战兢兢地递上一份刚收到的电报：“伊藤桑，东京总部……安宅社长发来的急电，质询上海的情况，要求我们立刻详细汇报与瑞恩厂的冲突细节，特别是对方的美资背景。”

伊藤博文接过电报，手微微颤抖。安宅社长亲自过问，这说明事情已经闹得非常大。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复总部，就说……就说瑞恩厂系美资背景，其负责人于洋态度强硬，竞争手段激烈，我方正采取必要商业反制。至于这篇文章，可能是美国竞争对手的抹黑，与上海事务关联不大……”他试图将大事化小。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又一份电报被送了进来。秘书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伊藤桑……是总部国际部部长山田大人的直接命令……要求我们……立即暂停一切针对瑞恩纺织厂的明面和暗地里的行动，等待总部进一步指示！理由是……避免授人以柄，加剧国际舆论危机！”

伊藤博文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总部直接下令停止行动，这等于承认了他此前策略的失败，甚至可能带来更严重的后果。他第一次感到，那个看似普通的瑞恩厂，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接下来对于日本纺织业来说，坏消息是接踵而至。先是美国一位颇有影响力的参议员在非正式场合表达了对“日本不公平商业竞争”的关切，虽未点名，但市场普遍认为指向纺织业。接着，又有一家英国的养老基金宣布，出于“道德投资原则”，将减持所有与“具有争议性政治背景”的日本公司债券。

恐慌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抛售不再是零星行为，一些大型机构投资者开始加入抛售行列。东洋纺的债券价格从阴跌变成了断崖式跳水。

纽约，信恩投资交易室。

“暴跌！又暴跌了5%！”杰克·罗森伯格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嘶哑，“肖恩，我们的空头头寸利润像雪球一样滚起来了！”

“保证金！肖恩，伦敦那边又发来保证金追缴通知，我们的对手方快撑不住了！”老约翰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电报，仿佛那是胜利的旗帜。

艾玛·沃森快速计算着：“根据模型，目前净收益率已经达到25%！而且下跌趋势还在加速！”

肖恩·卡莱尔站在交易室中央，如同指挥若定的将军。他看着电报机上不断传来的坏消息（对他们而言是好消息），冷静地下达命令：“不要急于平仓！让恐慌再飞一会儿！杰克，留意市场流动性，如果有恐慌性抛盘出现，我们可以适当承接一部分，帮助市场‘发现’更低的价格！”

“明白！让他们自相残杀去吧！”杰克狞笑着回答。

日本东京，东洋纺总部，社长办公室，气氛已降至冰点。

坏消息通过一封封加急电报从伦敦传来。债券价格持续跳水，跌幅已超过百分之二十五。安宅弥吉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社长！三井物产的朋友私下透露，三井本社的高层对此次事件表示‘关注’！”一个心腹低声报告。

“社长！伦敦来电，我们的危机公关效果甚微，投资者担心的是更深层的‘政治风险’！”

“社长！财务省官员非正式询问，为何东洋纺会陷入如此国际舆论漩涡？”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安宅弥吉的心上。他代表的不仅是东洋纺，更是其背后三井财阀的颜面和利益。团琢磨先生虽然未必会直接过问此事，但若处理不当，他安宅弥吉的职业生涯很可能就此断送。

这时，秘书送来了上海伊藤博文发回的、试图为自己辩解的电报。安宅弥吉只看了一眼，便愤怒地将电报纸揉成一团！

“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安宅弥吉终于失态地低吼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快速踱步，“到了这个时候，伊藤博文还想隐瞒！一家普通的、由美籍华人管理的工厂，能引来《金融时报》的专题报道？能引发伦敦市场的恐慌性抛售？这背后一定有别的东西！是那个叫肖恩·卡莱尔的美国人？还是更强大的美国资本势力？”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厉色：“立刻给伊藤博文发电报！用最严厉的语气！命令他：第一，无条件立即停止对瑞恩纺织厂的一切敌对行为！第二，以支店名义，采取适当方式，缓和与瑞恩厂的关系！第三，严密监控瑞恩厂及那个于洋的动向，但绝不允许再主动挑衅！  告诉他，如果因为他的愚蠢行为再给公司带来任何国际麻烦，就让他自己向董事会谢罪！”

他喘着粗气，对国际部部长说：“你现在立刻派出高级代表团，前往伦敦和美国，进行危机公关，稳定投资者情绪。严密监控那个叫肖恩·卡莱尔的人和他们的信恩投资！但是，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准采取任何报复行动！我们……我们惹不起！然后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我要亲自向三井物产的常务董事汇报此事。我们必须承认，在应对这家看似弱小的美资企业时，我们可能犯了严重的战略误判，低估了其背后可能隐藏的能量。”

这一刻，安宅弥吉这位资深职业经理人，首先考虑的不是意气之争，而是如何止损，如何维护三井财阀的整体利益。在无法看清的强大对手面前，暂时退让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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