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风暴1

上海，周杉书房，电报发出后第三天。

林巧娘轻轻推开书房的门，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她看到周杉正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微锁，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遥远的未来。

“阿杉，忙了一天了，趁热吃点东西吧。”林巧娘将碗放在书桌上，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工部局那边今天又派人来‘了解情况’，虽然于厂长按你说的，把《严正声明》和会计师事务所的预约单给他们看了，他们态度缓和了些，但也没说调查取消。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周杉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接过碗，拉着林巧娘的手坐下：“巧娘，别担心。工部局那些人，不过是看人下菜碟。伊藤博文能借他们的势，我们也能借更大的势。局面很快就会有变化。”

“更大的势？”林巧娘有些不解，“你是说……肖恩先生那边？”

周杉点点头，舀了一勺莲子羹，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没错。伊藤以为他在上海滩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就能逼我们就范，这是井底之蛙的见识。真正的战场，从来不止一处。他打他的地面战，我打我的金融战和舆论战。巧娘，你信我吗？”

“我信！”林巧娘毫不犹豫地回答，看着丈夫沉稳自信的脸庞，她心中的焦虑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厂里你放心，工人们现在心很齐，生产一点没耽误。就是……就是这金融战，听起来玄乎乎的，真的能管用吗？远在欧美，怎么能影响到上海的日本人？”

周杉微微一笑，眼神深邃：“资本是流动的，也是嗜血的，更是胆小的。只要让伦敦和纽约的投资者觉得‘东洋纺’是个巨大的风险，不再值得投资，甚至要赶紧抛售，那么，来自东京总部的压力，会比工部局的停产令厉害十倍、百倍。到时候，就不是伊藤博文想不想停手的问题了，而是东京总部会不会让他切腹谢罪的问题。你等着看吧。”

同一时间，纽约，信恩投资公司，肖恩办公室。

“肖恩，伦敦那边初步的头寸已经建立好了。”杰克·罗森伯格拿着一份电报走进来，脸上带着兴奋，“通过三家经纪商，我们已经建立了相当于50万英镑的‘东洋纺’债券空头。不过，市场看起来很平静，价格没什么波动。”

肖恩正在看艾玛·沃森整理好的报告精编版，头也不抬地说：“平静是暴风雨的前奏。杰克，不要着急，按照计划，稳步建仓。艾玛，媒体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

艾玛·沃森推了推眼镜，自信地说：“《金融时报》的编辑对这份‘匿名报告’非常感兴趣，他认为数据扎实，观点新颖，预计三天后就能见报。《华尔街日报》那边也安排了版面。华盛顿的议员办公室，也已经通过特殊渠道将报告全文送达。”

“很好。”肖恩放下报告，眼中闪烁着寒光，“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等媒体的炸弹引爆，就是你们全力出击的时候。老约翰，保证金和清算渠道都确保万无一失？”

一直沉默地盯着账本的老约翰·史密斯抬起头，瓮声瓮气地说：“放心吧，肖恩。伦敦的清算行都是合作多年的老伙伴，资金渠道畅通。我只是有点担心……这么大的仓位，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位先生的判断……”

“没有万一，老约翰。”肖恩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和我，还有杰克、艾玛，我们这半年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哪一次老板的判断出过错？这一次，也不会例外。我们要做的，就是坚定不移地执行。别忘了，老板也可能正顶着压力，我们的每一分成功，都是对他最直接的支持！”

这番话让在场的三人都神色一凛。杰克重重地点点头：“没错！让那帮日本孙子知道厉害！”艾玛也深吸一口气，更加专注地检查起报告细节。老约翰不再说话，但眼神中的疑虑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两周后，伦敦，《金融时报》头版文章刊出。

标题：《经济武士道：日本在华纺织业的非商业使命与投资风险》

文章以详实的数据，列举了日本纺织企业享受的政府补贴、在华免税特权，对比了中国民族纺织企业沉重的税负。更引人注目的是，文章引用“权威分析”指出，日本在华纺织厂的布局，与日本在华北、东北的铁路线和军事控制区高度重合，暗示其可能兼具“工业侦察与后勤补给”的双重功能。文章最后警告，投资这类与“国家战略”捆绑过深的企业，可能面临难以预料的“政治风险”和“道德争议”。

几乎同时，《华尔街日报》也刊登了类似观点的评论员文章。

这两篇重量级媒体的报道，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两颗巨石，迅速在欧美投资圈引起了轩然大波。

纽约，信恩投资公司交易室。

“动了！肖恩！伦敦市场动了！”杰克·罗森伯格盯着电报机传来的最新报价，激动地大喊，“东洋纺的债券价格开始下跌了！虽然只有1%，但成交量在放大！”

肖恩快步走到报价板前，看着上面用粉笔不断更新的数字，嘴角露出了冷酷的笑容：“很好。恐慌的种子已经种下。艾玛，我们的风险提示备忘录发出去了吗？”

“已经按计划发给了我们所有的重要客户和合作经纪商。”艾玛回答道，手指在计算尺上飞快地滑动，“根据模型测算，如果负面情绪持续发酵，下跌幅度可能会加速。”

老约翰看着不断增加的保证金追缴通知，全部来自他们的交易对手方，不由咧开嘴笑了：“看来，伦敦那边有些多头开始坐不住了。”

肖恩当机立断：“杰克，趁市场还在犹豫，继续加大空头仓位！把我们的总空头敞口，提升到100万英镑！要快，要隐蔽！”

“明白！”杰克像打了鸡血一样，立刻扑向电报机，开始向伦敦的经纪商下达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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