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北上之邀
这天,周杉如往常般在书房整理魔戒系列后续章节的构思大纲。
邮差的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周先生,有您的挂号信,北平来的!”
周杉有些意外,放下笔起身。北平?莫不是之前那位“知名不具”的先生回信了?接过信件一看,落款却非个人,而是“文学研究会”,地址在北平大学。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印制考究的正式邀请函:
“敬启者:
先生大作《活着》等,直面人生,笔力千钧;《实业救国与日资渗透》等文,洞见时弊,振聋发聩。先生之思,已超脱小说家范畴,直指时代症结。北平大学师生,久仰先生文名与识见,渴慕一睹风采,聆听高论。今特委托文学研究会,恭请先生拨冗北上,于本校大礼堂举行公开演讲,畅谈文学、社会与救国之思。
翘首以盼,恭候光临。
北平大学文学研究会 敬上
民国十一年六月五日”
随信还附有一张个人便笺,字迹清峻,是茅盾(沈雁冰)的手书:
“淮山吾兄台鉴:
北平大学文学研究会之邀函,想必已达兄处。此事乃北大诸多同仁及青年学子之热切期盼,非弟一人之力也。兄之文章,在平津学界反响尤烈,《活着》所展现之深沉悲悯,《实业救国》所迸发之锐利洞见,皆令师生动容。蔡校长(蔡元培)素持‘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之旨,对兄亦早有关注。此番邀约,实乃学界真诚所至。
若兄有意北行,弟已与《晨报》孙伏园兄打过招呼,彼必妥为接待安排。北地风光与沪上殊异,学界气象亦蓬勃,兄若能亲临,与北方同仁及莘莘学子一晤,交流切磋,必能激荡思想,裨益良多。
望兄慎重考虑,早日回复为盼。
弟 雁冰 顿首”
北大,文学研究会,蔡元培,公开演讲……这些名词所代表的意义,他再清楚不过。这是这个时代中国思想最活跃、最前沿的阵地之一。能得到这样的邀请,意味着“淮山”这个笔名,其影响力已真正超越了通俗文学的范畴,进入了思想文化界的核心视野。
周杉手持两份信函,指尖竟有些微颤。北大!真的是北大! 穿越三载,他笔下构建了江湖庙堂,在沪上闯出了文名与实业,但内心深处,始终对那座红楼、那片“五四”风暴的中心怀有一种“朝圣”般的情结。
“阿杉,什么事?”这日林巧娘恰好在家,她走进书房,见他对着信纸出神,关切地问道。
周杉将邀请函和茅盾的信递给她看:“北平大学请我去演讲。”
林巧娘仔细看完,脸上露出欣喜又担忧的神色:“这是大好事啊!北大……那可是最高学府。可是,要去北平?那么远……”
“是啊,第一次出远门。”周杉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来到这个时代三年多,他的活动范围从未离开过上海及周边。北平,这座千年古都,新文化运动的中心,对他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那里有鲁迅、胡适、李大钊、陈独秀……有最激烈的思想交锋,有最滚烫的救国热血。
“我想去。”周杉转身,语气坚定,“这不仅是一次演讲,更是一次交流学习的机会。而且……”他顿了顿,“这也是将我们的声音传到更远地方的机会。”
林巧娘看着丈夫眼中久违的、如年轻人般闪动的光彩,知道他是真心想去。她压下心中的不舍与担忧,点点头:“你想去,便去。家里和厂里有我,你放心。只是……路上千万小心,听说北方不太平。”
“放心,我会当心。”周杉握住她的手,“况且有孙伏园先生接待,他是《晨报》副刊主编,老成持重,会安排妥当的。”
他当即研墨铺纸,先给茅盾回信:
“雁冰兄台鉴:
邀函及手书均已奉悉,感荷良深。北大乃学术重镇,人才荟萃,竟蒙不弃,邀弟登台妄言,实惶恐亦欣喜。弟不才,唯有几点粗浅思考,愿与北方师长学友分享切磋。既蒙盛情,敢不从命?拟于本月下旬北行,具体行程,待与兄及伏园兄商议后定。
弟于沪上,翘首北望,心实向往之。
弟 淮山 谨复”
写完给茅盾的回信,他又正式回复了文学研究会的邀请函,表示欣然接受,并将尽快确定行程。
信寄出后,周杉开始计算时间。平沪通信,一个来回少说半月。他本已做好等待的准备,不料仅仅过了七八日,茅盾的复信便随着又一封挂号信抵达。效率如此之高,想必是用了快信甚至先行拍了电报确认:
“淮山兄:
得复欣喜!兄能北来,实平津学界之幸也。伏园兄闻讯,亦雀跃不已,已着手安排接待、场地诸事。演讲时间暂定于七月上旬,具体日期容后再告。兄可乘火车北上,津浦线路尚通,唯途中或有耽搁,宜早作安排。
另,兄之北来消息传出,校内反响热烈。诸多同仁皆盼与兄一晤,届时恐不免多有叨扰,兄需有准备。
弟 雁冰 再拜”
几乎同时,又有一封来自北平的挂号信送至。这次的信封更为朴素,字迹却让周杉心中一震——这字迹,与之前那封“知名不具”的来信,几乎一样!他急忙拆开,果然是回信:
“淮山先生惠鉴:
前信蒙复,见解精深,言辞恳切,读之受益。闻先生已应北大之邀,不日将北上演讲,甚慰。北大讲坛,海纳百川,先生之声音,当在此激荡回响。
冒昧再启,实因读先生《活着》、《实业救国》诸文,深感先生非徒小说家,实乃有血性、有见识之思想者。届时若得暇,盼能当面请教。
知名不具 再拜”
周杉拿着这封信,沉思良久。这位“知名不具”的先生,显然就在北大,且对他的动向十分关注。会是谁呢?一位教授?一位编辑?还是……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北平,北京大学,文科教授休息室)
鲁迅(周树人)刚从课堂上下来,脱去有些旧的长衫,换上平日穿的灰布棉袍。他点燃一支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凋零的槐树枝桠,眼神锐利而深沉。
“豫才兄,还在想淮山北上的事?”钱玄同端着茶杯走过来,笑着问。
“嗯。”鲁迅吐出一口烟,“他的回信我看了,确有见地。不是空谈救国,而是落在‘实业’与‘警觉’二字上。尤其是对日人经济侵略之洞见,与我在东京所见所思,暗合。”
“所以你才向学生会和文学研究会推荐他?”钱玄同坐下,“现在学校里可热闹了,学生们都在打听这位‘淮山’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写出《活着》那样泣血之作,又能写出《实业救国》那般锐利时评,大家都好奇得很。”
鲁迅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好奇是好事。总比麻木好。这个淮山,文字里有骨头,有血性。如今文坛,鸳鸯蝴蝶派靡靡之音太多,高头讲章空谈也不少。难得有个既能写透百姓苦,又能看穿列强谋的。让他来,给这潭水,投块石头。”
正说着,胡适(字适之)夹着几本书走了进来,听到后半句,笑道:“豫才兄又要投石问水了?这回是哪块石头?”
“上海来的,笔名淮山。”钱玄同代为回答,“适之兄想必也看过他的文章?”
胡适放下书,点点头:“《射雕》、《神雕》是看过的,情节跌宕,人物鲜活,确是通俗小说佳作。《活着》在《小说月报》连载时,我也断续看过,笔力沉痛,令人动容。至于《实业救国与日资渗透》……”他略一沉吟,“文章是好的,警醒之意也切要。只是将日资一概视为‘经济侵略’,是否稍显绝对?中日同文同种,若能真心合作,未必不能互利。”
鲁迅闻言,将烟蒂按灭,声音不高却清晰:“适之兄总是这般乐观。我却记得《二十一条》,记得青岛。日人在华设厂,享特权,免税负,挤压我民族实业,此非侵略,何为侵略?淮山文中数据或有出处,然其指陈之现象,我在沪在杭,亲眼所见,比比皆是。互利?怕是日人独利,我则被剥皮吸髓。”
胡适素知鲁迅言辞犀利,也不争辩,只笑笑:“学术讨论,各抒己见。蔡校长提倡兼容并包,届时淮山先生来了,正好可畅所欲言,也让同学们听听不同声音。”
这时,刘半农也走了进来,听闻淮山要来,抚掌道:“好事!我读他的《闲话‘规矩’》,讽刺那些假道学、旧礼教,真是入木三分,痛快淋漓!此等人物,正当请来,给咱们这‘最高学府’也吹吹新风。”
几人正谈论间,文学研究会的干事、一位名叫楚图南的年轻学生匆匆进来,见到几位先生都在,忙行礼道:“诸位先生好。关于邀请淮山先生演讲的具体安排,学生会和文学研究会拟了几个议题,想请先生们帮忙斟酌。”
他递上一张纸,上面列着几个备选演讲主题:
《从〈活着〉谈文学的社会责任》
《通俗小说与启蒙之关系》
《当前中国实业之困境与出路》
《青年与国家之前途》
鲁迅扫了一眼,指了指第三个:“既请他来,便该谈他最关心、也最有话说的。前两个,终究是文学范畴。第四个,太泛。就第三个吧,《当前中国实业之困境与出路》,可涵盖他《实业救国》之思,也契合当下学子关注。”
胡适也点头:“此议题甚好,不空泛,有抓手。”
钱玄同和刘半农也无异议。楚图南忙记下:“那就定这个主题。另外,淮山先生回复说本月下旬动身,大约十二月初到京。孙伏园先生已答应负责全程接待。”
“孙伏园接洽,那是再好不过。”鲁迅点点头。
楚图南离去后,鲁迅重新点上一支烟,望向窗外。他在想,这个淮山,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写出《活着》那般沉重的文字,想必是尝尽人间苦楚;能有《实业救国》那般锐利的眼光,又必是心系天下。他回信中的寥寥数语,沉稳中有锋芒,谦逊中有风骨。这样一个人,来到这思潮激荡的北大,会带来怎样的碰撞?
他有些期待了。
上海,周杉家中。
接下来的日子,周杉开始认真准备北上的行程和演讲内容。他深知,北大不是一般的地方,那里的学生见多识广,思想活跃,甚至有些挑剔。仅仅重复《实业救国》文章里的观点是不够的,必须有更深入的思考,更扎实的论据,更能打动人心的表达。
他白天处理工厂事务,与于洋交代自己离沪期间的工作安排。于洋听说他要去北大演讲,又是惊讶又是钦佩:“周先生,您这是要‘文行天下’了啊!放心,厂里有我和林主任,出不了岔子。”
林巧娘则开始为丈夫打点行装。又反复叮嘱路上注意事项,钱财不可露白,莫要轻信生人,到了就拍电报回家报平安。
周睿和周馨听说父亲要出远门,去一个叫“北平”的很远的地方,既好奇又不舍。周杉抱着两个孩子,温言道:“爹爹去北平,是去一个有很多书、很多聪明人上学的地方,去跟他们讲讲怎么让咱们的国家变得更好。等爹爹回来,给你们讲北平的故事,好不好?”
“那爹爹要去很久吗?”周睿和周馨仰着小脸问道。
“不会很久,爹爹尽快回来。”
夜里,周杉在书房梳理演讲思路。他决定以“实业救国”为核心,但不止于批判日资,更要提出建设性的思考:民族实业如何在内忧外患中突围?技术、资本、人才、市场,缺一不可。政府当何为?企业家当何为?青年学子又当何为?他结合瑞恩纺织厂的实际经验,以及从肖恩那里了解的欧美工业发展历程,试图勾勒出一条可行的路径。
同时,他也准备谈谈文学。北大毕竟是文科重镇,学生们对《活着》的兴趣可能更大。他打算谈谈自己创作《活着》的初衷——不是为写苦难而写苦难,而是为了记录,为了记住,为了从苦难中生出改变的力量。文学不仅是消遣,也可以是匕首,是投枪,是照亮黑暗的微光。
“阿杉,还不睡?”林巧娘端着一碗热汤圆进来,“明天还要去报社呢。”
周杉这才想起,明天约了茅盾见面,详谈北上具体事宜。他接过碗,拉住妻子坐下:“巧娘,这次去北平,可能会见到很多有名的人物,听到很多不同的声音。也许……还会有些争议。”
“争议?”林巧娘有些不解。
“我的文章,我的观点,不是所有人都同意的。北大那种地方,思想交锋很激烈。有人赞同,就可能会有人反对。”周杉解释道。
林巧娘沉默片刻,握住丈夫的手:“阿杉,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你写《活着》,是因为你心里装着那些受苦的人;你写《实业救国》,是因为你不想看到咱们中国人自己的工厂被外人挤垮。你做的,说的,都是心里想的,是为了咱们这个国家好。只要是这样,就不用怕争议。懂你的人,自然会懂。”
周杉心中一暖,将妻子搂入怀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翌日,《小说月报》编辑部。
周杉见到了刚从北平回来的茅盾。数月不见,茅盾略显清瘦,但精神矍铄,眼中神采奕奕。
“淮山兄!一路辛苦了!”茅盾热情地将他迎入内室,亲自沏茶,“北上的事,基本安排妥了。伏园兄那边已准备好,你到北平站,他会派人接你。住处离北大不远,清静方便。”
“有劳雁冰兄和伏园兄费心。”周杉拱手道谢。
“哪里话!”茅盾摆手,“你是不知道,你在北方学界,如今名声可不得了。《活着》不必说了,赚了多少人的眼泪。《实业救国》一文,更是引发大讨论。连蔡校长都私下问过我,这位‘淮山’先生究竟是何许人也。”
周杉有些意外:“蔡校长也……”
“蔡校长求贤若渴,最喜有新思想、真见识的人。”茅盾笑道,“你这次去,说不定还能见到他。此外,还有一人,对你极为推崇。”
“哦?是谁?”
茅盾压低了声音:“周树人,鲁迅先生。”
周杉心中一震。果然!那封“知名不具”的信,真的是鲁迅写的!
“豫才先生读了你给他的回信,评价很高。”茅盾继续道,“他对学生会推荐时说,‘此人文字有骨头,非吟风弄月之辈,当请来一晤。’所以这次邀请能如此顺利,豫才先生的推荐,至关重要。”
周杉感到一股热流涌上心头。鲁迅,这个时代最清醒、最坚韧的灵魂,竟然关注并认可了自己?这份肯定,比任何邀请都更让他感到激动和荣幸。
“豫才先生谬赞了。”周杉诚声道,“我那些粗浅文字,能入先生法眼,已是侥幸。”
“你就别谦虚了。”茅盾正色道,“淮山兄,我辈文人,处此时代,当有所为。你能写《活着》,直刺社会之痛;又能写《实业救国》,洞察时局之危。这非有真见识、真情怀不可为。此次北上,正当其时。北大青年,热血激昂,渴求真理,你的声音,他们需要听到。”
两人又详谈了行程细节、演讲要点。茅盾提醒道:“北大风气开放,各种思想并存。演讲时,难免会有提问甚至诘难,兄需有所准备。然以兄之学识见地,必可应对自如。”
周杉点头:“多谢雁冰兄提醒。思想交锋,求之不得。唯有碰撞,方有火花。”
离开报社时,已是傍晚。深秋的上海,寒风乍起,但周杉心中却是一片火热。北平,北大,鲁迅,蔡元培,还有无数渴望改变这个国家的热血青年……这一切,都在前方等待着他。
回到家中,他开始最后清点行装。林巧娘将一包亲手做的点心塞进他的行李箱:“路上吃,北边的吃食,怕你吃不惯。”
周杉看着妻子,和这温馨的小家,心中涌起无限眷恋,但更多的是责任与勇气。
“等我回来。”他轻声说。
第二天,周杉踏上了北上的火车。汽笛长鸣,列车缓缓驶出上海北站,向着未知的北方,向着思想的漩涡中心,疾驰而去。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等待他的,将是一个更大的舞台,更激烈的碰撞,以及,更多可能被他影响和改变的人与事。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而他的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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