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太平洋上的微澜
1923年12月初的上海，寒意渐浓。黄浦江码头上，人头攒动，汽笛长鸣。加拿大太平洋航运公司（CPR）的“亚洲皇后号”（Empress of Asia）如同一座移动的、带有维多利亚时代优雅风格的钢铁巨厦，停泊在深水泊位。这艘近两万吨的邮轮是太平洋航线上最新、最豪华的客轮之一，是连接远东与北美的重要纽带。
周杉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两个中等尺寸的行李箱，里面除了必要的衣物和盥洗用品，大部分空间装的是书籍、手稿和几样有特别意义的私人物品。他穿着质地精良但款式低调的深色西装，外罩一件厚实的羊毛大衣，头上戴着一顶软呢帽，站在码头上，与家人作别。
林巧娘眼眶微红，但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反复叮嘱着“路上小心”、“到了就发电报”。周睿和周馨被这艘巨大的轮船震撼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着父亲的腿。林老栓和赵氏站在一旁，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早些回来”。林默安则帮着姐夫最后检查了一遍船票和证件。
“于厂长那边我都交代好了，厂里按计划运行，不用担心。”周杉最后握了握妻子的手，又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家里，就交给你了。”
“嗯。”林巧娘用力点头，将一个小巧的、绣着平安符的香囊塞进丈夫大衣口袋，“带着，保佑你一路平安。”
没有更多煽情的告别。周杉提起箱子，朝家人挥挥手，转身随着头等舱旅客的引导，踏上舷梯，走进了那座华丽的浮动宫殿。他知道，背后家人的目光会一直追随，直到轮船变成江心的黑点。
头等舱的套房比他预想的还要宽敞舒适。柚木镶板的墙壁，厚软的波斯地毯，宽大的舷窗可以眺望江景，独立的浴室，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房区域。侍者训练有素，彬彬有礼，将他安顿好后便悄然退去。周杉站在窗前，看着码头上逐渐缩小的人群和熟悉的上海外滩景色，心中平静无波。这一步，他思虑已久，也铺垫已久。
“亚洲皇后号”缓缓离开码头，调转船头，驶向吴淞口，进入浩瀚的东海。旅程开始了。
航程的前几天，周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套房里。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回顾所有的计划，也在适应这漫长的海上航行。他阅读随身携带的书籍，主要是英文的经济、历史著作和最新的科技期刊，完善一些关于未来技术发展的纲要笔记，偶尔会到专供头等舱乘客使用的吸烟室或阅览室小坐，但很少主动与人攀谈。他沉静的气质和显然受过良好教育的举止，加上东方人的面孔，让他在这以白人富豪、外交官和商人为主的头等舱里，显得有些特别，但也仅此而已。这是一个矜持的圈子，除非必要，不会有人贸然打扰一位看起来喜欢独处的绅士。
直到航程的第五天下午。邮轮已经驶过日本附近海域，正向着夏威夷方向航行。太平洋冬季的天空高远湛蓝，阳光耀眼，但甲板上的风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周杉裹紧大衣，在空旷的散步甲板上缓步走着，呼吸着冰冷而清新的海风，看着无边无际的、在阳光下闪耀着碎钻般光芒的深蓝色洋面，心胸也为之一阔。
就在他准备返回船舱时，一个带着明显美国东海岸口音、清脆而富有活力的女声在他侧后方响起：“抱歉，先生，能请您帮个忙吗？”
周杉转过身。说话的是位年轻的西方女士，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合体的呢子裙装，外面罩着件时尚的短款裘皮外套，戴着一顶别致的钟形帽，帽檐下露出一双明亮的、充满好奇和探询意味的蓝色眼睛。她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相当专业的反光式相机，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和笔，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职业女性的干练和敏锐。
“当然，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效劳？”周杉用流利而标准的英语回答，微微颔首。
年轻女士似乎对他的英语水平略感惊讶，但很快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太好了！我想在这船头，以大海为背景留个影，但一个人摆弄不好。能麻烦您帮我按一下快门吗？很简单，对准这里，按下这个钮就行。”她指了指相机上的快门按钮，将相机递过来。
“乐意效劳。”周杉接过那台沉甸甸的相机。他虽然对摄影不算精通，但基本操作还是懂的。他按照女士的指示，在她选好的位置——船头栏杆旁，背后是蔚蓝的太平洋和邮轮划出的白色航迹——为她拍了几张照片。
“太感谢您了！”女士取回相机，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拍得真好！您一定经常拍照吧？”
“偶尔而已。”周杉将相机递还，微笑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艾米·劳伦斯，《纽约时报》的旅行记者。”女士大方地伸出手，“这次是跑一趟远东的专题，正在返程。您也是从上海上船的吗？之前好像没在公共区域见过您。”
“周杉。是的，我从上海来。”周杉与她轻轻一握，感觉到对方手指的力度和掌心因常年握笔而有的薄茧。记者，而且是《纽约时报》的，这倒是个有趣的偶遇。“我大部分时间喜欢待在房间里看书，所以不常出来。”
“周先生……是中国人？您的英语说得真好，几乎没有口音。”艾米·劳伦斯眼中的好奇更浓了。在这个年代，能说一口如此流利优雅英语的中国人，在头等舱里并不常见。
“过奖了。早些年有幸接触过一些语言教育。”周杉含糊带过，随即转移话题，“劳伦斯小姐的远东之行，想必收获颇丰？”
提到工作，艾米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哦，简直是难以置信！上海、东京、香港……东方和西方是如此不同，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我在上海外滩看到了最摩登的西式建筑，又在几步之遥的弄堂里看到了最传统的生活。我还去参观了你们的一家纺织厂，很有意思……”她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见闻，同时也巧妙地穿插着对周杉的试探：“周先生是回美国？您看起来不像是商人，是学者吗？还是外交官？”
周杉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这位敏锐女记者的“采访”：“算是商务考察，也兼有一些私人事务。我勉强也算是个……文字工作者吧，对东西方的文化和商业交流有些兴趣。”
“文字工作者？”艾米眼睛一亮，“作家？记者？还是……”
“写点小文章，聊以自娱罢了，比不上劳伦斯小姐这样的大报记者。”周杉谦逊地说，既不完全否认，也不深入说明。
这种神秘感反而更勾起了艾米的好奇。一个英语流利、气质沉稳、谈吐不俗、自称“文字工作者”的中国绅士，住在“亚洲皇后号”的头等舱……这本身就是个值得挖掘的素材。她迅速在脑内为“周杉”建立了一个初步档案：可能是中国某个开明富商家族的子弟，受过顶尖西式教育，或许还在西方出版过作品？毕竟，能负担得起这趟航程头等舱票价的人，绝非普通文人。
“周先生太谦虚了。能在这艘船上相遇就是缘分，而且您还帮了我一个大忙。”艾米热情地发出邀请，“对了，今晚船长会在宴会厅举办正式的晚宴，头等舱的客人基本都会参加。那是个不错的社交场合，能认识不少有趣的人。周先生如果方便，不如我们结伴下去？我还可以为您介绍几位朋友，他们都是很有意思的人。”
周杉略一思索，便点头答应了。既然决定要让“周杉”这个身份在美国有一定的社交起点，那么从这趟旅程就开始，认识一些像艾米·劳伦斯这样的媒体人士和美国精英，并无坏处。
“荣幸之至，劳伦斯小姐。”
“亚洲皇后号”的宴会厅被装饰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映照着锃亮的银质餐具、精致的瓷器和高脚杯中摇曳的酒液。男士们身着燕尾服或深色正装，女士们则穿着华丽的晚礼服，珠光宝气，笑语晏晏。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食物和美酒混合的馥郁气息，以及上流社会特有的、矜持而疏离的热络。
周杉在艾米·劳伦斯的陪伴下步入大厅。他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燕尾服，身姿挺拔，气质沉静，在满场的西方面孔中格外显眼。不少目光好奇地投向他，但大多只是礼貌地一瞥，或与同伴低声交谈两句，并未有过分的注视。能登上这艘船头等舱的，非富即贵，见多识广，一个举止得体的中国绅士虽然少见，但也不足以引起大惊小怪。
艾米很快带着周杉融入了一个小圈子，那里有四五位男女，看起来都与艾米相熟。
“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周杉先生，我在船上认识的新朋友，一位来自中国的学者和作家。”艾米热情地介绍，“周先生，这位是查尔斯·惠特尼，摩根银行的经理；这位是他的夫人，伊丽莎白；这位是大卫·斯特林，斯特林化工的继承人；这位是珍妮弗·波特小姐，她父亲是参议员；还有这位，罗伯特·卡维尔，我报业同行，在《纽约世界报》。”
众人礼貌地与周杉寒暄，好奇地询问他来自中国何处，此行目的等常规问题。周杉应对得体，言谈间透露出的对国际事务和商业动态的了解，让那位银行家查尔斯和化工继承人大卫颇有些刮目相看，最初的客套中多了几分认真。参议员女儿珍妮弗则对东方文化表现出兴趣，问了几个关于中国艺术的问题。
晚宴在优雅的弦乐四重奏中开始。菜肴精美，服务周到。席间的话题天南海北，从纽约最新的戏剧，到欧洲政局的微妙变化，再到远东的市场机会。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活跃。罗伯特·卡维尔，那位《纽约世界报》的记者，是个性格外向、消息灵通的人。他抿了一口香槟，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独家消息的兴奋感说：“嘿，伙计们，说个你们肯定感兴趣的事儿。我在横滨上船前，从我们在东京分社的同事那里听到一个还没完全证实的消息，据说源头是纽约那边……”
他故意顿了顿，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什么消息？罗伯特，别卖关子。”大卫催促道。
“关于那位……S.G. Sequoia。”罗伯特一字一顿地说。
这个名字仿佛有魔力，瞬间让这个小圈子安静下来，连旁边几桌的客人似乎都隐约听到了，投来关注的目光。
“Sequoia？那位‘袋底洞教授’？”珍妮弗小姐立刻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兴奋的红晕，“他怎么了？有《魔戒2》的消息了？”
“比那更劲爆。”罗伯特得意地享受着成为焦点的感觉，“消息说，Sequoia 先生本人，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亲自访问美国！”
“什么？！”“上帝！真的假的？”“这消息可靠吗？”几声惊呼同时响起。连一向稳重的查尔斯·惠特尼都放下了酒杯，露出关注的神色。艾米更是激动地抓住了身旁珍妮弗的手臂。
“我同事说，是纽约出版界高层传出来的风声，还没有正式公告，但可能性极大。”罗伯特压低声音，“据说《纽约先驱报》和出版方都快疯了，正在秘密筹备一个盛大到前所未有的欢迎和发布活动。想想看，如果这是真的……天哪，全美国的读者都会疯掉的！我敢打赌，到时候纽约的交通会瘫痪！”
“他真的要来了？那个神秘的、连哈佛都请不动的人？”大卫·斯特林难以置信地摇头，“我以为他会永远躲在‘袋底洞’里呢。”
“如果消息是真的，那绝对是今年，不，是这十年来美国文化界最重大的事件！”艾米·劳伦斯作为记者，已经本能地开始构思报道角度了，“我得立刻给我的编辑发电报……不，船上电报太贵而且可能不可靠。天啊，罗伯特，你这消息要是真的，可值大钱了！”
“所以我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验证和深挖。”罗伯特嘿嘿笑道，“等我回到纽约，第一件事就是去堵《纽约先驱报》那个理查德·科尔曼的门！这可是能上头条的独家！”
众人的话题立刻完全聚焦到了Sequoia身上。查尔斯从商业角度分析Sequoia访美可能带来的图书销售、衍生产业和媒体价值；大卫则好奇Sequoia的真容，猜测他到底是英伦老绅士还是北欧学者；珍妮弗和伊丽莎白则兴奋地讨论着如果见到Sequoia该穿什么，问什么问题。
艾米忽然想起身边的周杉，见他一直微笑着聆听，并未加入热烈的讨论，便转过头，眼睛发亮地问：“周先生，您知道Sequoia吗？S.G. Sequoia？那位写了《泰坦尼克号》、《霍比特人》和《魔戒》的伟大作家？”
周杉心里觉得这场面有些奇妙的荒诞感，但面上依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一丝适度的好奇：“当然，劳伦斯小姐。Sequoia先生的作品享誉全球，我略有耳闻。《泰坦尼克号》的故事很感人。”
“略有耳闻？哦，周先生，您太含蓄了！”艾米立刻进入“安利”模式，仿佛要把自己全部的崇拜之情灌输给这位来自东方的朋友，“他不是‘略有耳闻’的程度！他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故事讲述者，是神话的创造者！《霍比特人》带你进入一个温暖奇妙的冒险世界，而《魔戒》……上帝，那是一部史诗！是关于勇气、友谊、牺牲和对抗黑暗的永恒寓言！我读了整整三遍，每次都有新的发现！现在全美国，不，全世界的人都在谈论他，猜测他到底是谁，他怎么能创造出如此完整、如此真实的一个世界！如果他真的来美国，我一定要想办法拿到采访许可，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
珍妮弗也加入进来：“没错！周先生，您真该好好读读他的书。我父亲那么严肃的人，都熬夜看《魔戒》。他说里面的政治隐喻深刻极了。如果Sequoia先生真的来访，我父亲说不定都会去参加欢迎活动呢！”
罗伯特也凑过来：“周先生，从你们东方人的角度看，Sequoia的作品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我听说他的书在日本也很畅销。”
周杉面对几位“粉丝”热情的注视，只能斟酌着用词，努力让自己显得像一个刚刚被科普的、有品位的潜在读者：“听诸位如此盛赞，看来Sequoia先生确实是一位非凡的作家。能创造出深入人心、引发广泛共鸣的作品，必然对人性有深刻的洞察。我对他的‘中土世界’设定也很感兴趣，构建一个如此严谨的架空世界，需要惊人的想象力和学识。如果他真的访美，确实是文化界的一件盛事。”
他的评价客观、含蓄，但又点出了Sequoia作品的核心魅力，让艾米等人觉得这位中国绅士很有鉴赏力，不是那种对流行文化一无所知的古板学者。
晚宴的后半段，几乎成了Sequoia主题讨论会。周杉大多时候在倾听，偶尔插言几句不痛不痒但切中肯綮的评论，比如“架空世界的逻辑自洽很重要”，“伟大的作品往往能跨越文化隔阂”等，反而让他在这个圈子里留下了“沉静、有见地”的印象。
直到晚宴结束，弦乐声歇，宾客们陆续离场。艾米意犹未尽地与周杉道别：“周先生，今晚真愉快。关于Sequoia的消息太让人兴奋了！等到了纽约，如果有什么相关的活动，我一定通知您。像您这样有见识的人，应该会感兴趣的。”
“谢谢，劳伦斯小姐。如果有机会，我很乐意了解更多。”周杉礼貌地回应。
回到头等舱套房，锁上门，周杉脱下礼服，站在舷窗前，望着外面漆黑一片、唯有星光和船体灯光照亮粼粼波光的海面，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听着那些陌生人在自己面前，用无比崇拜和激动的语气谈论、猜测、憧憬着“自己”，这种感觉确实有些超现实，也有些……难以言喻的趣味。他能感觉到，肖恩和科尔曼在纽约的“预热”已经开始了，而且效果显著。Sequoia访美的传闻，已经像海风一样，提前吹到了太平洋的邮轮上，并在这些“有影响力”的乘客心中，激起了波澜。
海上的航行还在继续，但纽约的轮廓，仿佛已在远方的海平线上隐隐浮现。那里，一场等待“国王”归来的盛大狂欢，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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