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登陆
1923年12月底，当“亚洲皇后号”庞大的船体缓缓驶入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温哥华港的巴拉德湾时，北美大陆正沉浸在一场由报纸、电台和社交闲谈共同煽动起来的、关于S.G. Sequoia的狂热预期之中。
这场风暴的源头，正是理查德·科尔曼“精心策划”的“意外泄露”以及后续火上浇油的系列报道。《纽约先驱报》在“亚洲皇后号”航行于太平洋期间，以“独家！我们时代的荷马即将降临！”为标题，用整个头版，辅以巨大的、带有阴影艺术效果的“S.G. Sequoia”签名体字母，正式“宣布”了那个早已在圈内流传的“传言”——享誉全球的文学巨匠S.G. Sequoia先生，已欣然接受本报及北美出版界的联合邀请，将于近期莅临美国，进行一系列文化交流活动，并与他的广大读者见面！
报道没有给出具体日期，但措辞极其肯定，并暗示筹备工作已进入最后阶段，一场“配得上中土史诗的欢迎盛典”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中。
这颗重磅炸弹瞬间引爆了全美舆论。从东海岸的纽约、波士顿，到西海岸的旧金山、洛杉矶，再到中部的芝加哥，几乎所有主流报纸都在头版或文化版转载、评论了这一消息。电台的节目里，主持人和嘉宾用激动得发颤的声音讨论着Sequoia可能的行程、他会首先出现在哪个城市、以及公众如何才能一睹其真容。
“他真的要来了！那个创造了比尔博和弗罗多的人！”
“上帝，我该穿什么去纽约？万一在街上碰到他呢？”
“他会去哈佛吗？会公开演讲吗？门票一定会被炒到天价！”
“我打赌他肯定是个白发苍苍、目光深邃的英国老绅士，像甘道夫一样！”
书店里，《霍比特人》和《魔戒1》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销量再次猛增。印刷厂加班加点，仍然供不应求。粉丝俱乐部成员们开始自发组织“迎接委员会”，绘制欢迎标语，设计具有中土元素的装饰。甚至有狂热的年轻读者开始规划从其他州驾车或乘火车前往纽约的路线，只为了不错过“历史性的一刻”。
媒体焦点彻底转向。关于Sequoia身份的无尽猜测达到了新的高潮。“学者团体说”和“古老手稿说”的支持者在报纸专栏上隔空辩论。漫画家们则尽情发挥，一幅漫画描绘自由女神像手捧《魔戒》，另一幅则画着华尔街铜牛被装扮成巨鹰，背上驮着戴尖顶帽的阴影。流行文化迅速吸收消化，电台里开始播放以“夏尔主题”或“精灵旋律”为灵感的轻音乐，百货公司的橱窗里出现了模仿精灵风格的首饰和霍比特人风格的毛绒拖鞋。
就在这片几乎要淹没一切的Sequoia狂热声浪中，几缕微弱但清晰的不同声音，在东海岸一些特定的文化圈子里悄然响起。
按照肖恩的指示，艾玛·沃森通过精心挑选的渠道，与几家对东方文化素有研究、或立场相对开明的东海岸文化杂志，如《亚洲评论》、《跨太平洋季刊》、《纽约书人》进行了接触。不久，这些杂志上陆续出现了一些书评和介绍性文章，主题是一位笔名“淮山”的中国作家。
“苦难中的坚韧之歌：评中国作家‘淮山’的小说《活着》”——《亚洲评论》用了一个整版，由一位曾在燕京大学任教过的汉学教授执笔。文章没有过多渲染政治，而是从文学和人性的角度，分析了《活着》如何通过一个普通农民福贵的一生，展现了中国底层民众在时代变迁中所承受的深重苦难，以及在这种苦难中迸发出的、近乎本能的顽强生命力。文章称赞其笔法“沉痛而克制，具有直达人心的力量”，并认为这部作品是“理解当下中国社会心态的一扇重要窗口”。
“东方叙事中的现代性：浅谈‘淮山’及其作品”——《跨太平洋季刊》的文章则更具学术性，将“淮山”的《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等武侠小说与《活着》进行对比，探讨其作品中体现的传统侠义精神与现代人文关怀，并提到作者之前在《申报》上发表的一些关于“实业救国”的时评，认为这位作家展现了“超越通俗文学范畴的社会关切与独立思考”。
“一位不应被忽视的中国声音：‘淮山’作品简介”——《纽约书人》的短文则更偏向于推荐性质，简要介绍了“淮山”的几部代表作，并提到其作品在中国国内读者中广受欢迎，且作者本人据悉也对中美文化交流抱有浓厚兴趣。
这些文章，在Sequoia风暴的对比下，显得微不足道，如同巨浪旁的几圈涟漪。它们主要在汉学界、部分大学东亚研究系、以及对华友好的知识分子小圈子里引起了一些讨论和好奇。一些在美华人知识精英和留学生也注意到了这些报道，感到与有荣焉，并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传阅、议论。
然而，这点水花距离“轰动”还差得远，甚至没有被主流大众媒体瞥上一眼。但这正是肖恩和周杉想要的效果——适度铺垫，低调播种，不引起过度关注，只为“周杉”这个身份在美国的学术和文化圈，预先留下一个“有作品、有思想的中国作家”的模糊印象。
清晨的温哥华港，空气清冷潮湿，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方雪山的凛冽气息。“亚洲皇后号”如同一座巍峨的城堡，静静停靠在深水码头。舷梯已然放下，头等舱和二等舱的旅客优先开始下船。码头上，接船的人群熙熙攘攘，各种语言的呼喊、行李车的滚动声、海关人员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周杉提着他简单的行李箱，随着人流缓步走下舷梯。二十多天的海上航行在他脸上并未留下多少疲惫，反而让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在清冷的晨光中显得更加深邃锐利。他穿着一件厚实的黑色羊绒大衣，戴着呢帽，步伐稳健。
“周先生！这边！”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艾米·劳伦斯和她的几位旅伴——查尔斯·惠特尼夫妇、大卫·斯特林、珍妮弗·波特和罗伯特·卡维尔——也刚刚下船，正聚在一起。艾米热情地向周杉挥手。
周杉走过去，与众人再次道别。“劳伦斯小姐，惠特尼先生，诸位，一路顺风。”
“周先生，您接下来什么安排？”艾米关切地问，“是直接在温哥华转转，还是马上转车去东部？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和我们一起，我们打算在温哥华休息一天，看看这里的风景，然后坐加拿大太平洋铁路的豪华列车去蒙特利尔，再转纽约。那趟列车穿越落基山脉，风景美极了！”
“谢谢你的好意，劳伦斯小姐。”周杉礼貌地微笑，“不过，我这边已经有朋友提前安排好了行程，就不打扰诸位了。我们纽约再见。”
“哦，那太遗憾了。”艾米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说定了，到了纽约，一定要联系我！我的名片您有，报社或者我公寓的电话都在上面。关于Sequoia先生的消息，如果有进展，我也第一时间告诉您！”
“一定。也欢迎诸位有机会再去中国看看。”周杉与众人一一握手告别。
就在他转身，准备去寻找肖恩事先约定的接船地点时，艾米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码头出口附近，几个与周围嘈杂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三个男人。为首的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羊绒长大衣，没戴帽子，露出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深棕色头发。他面容英俊，线条分明，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正锐利地扫视着下船的人群，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和不容错辨的焦急期待。他身旁站着一位同样衣着体面、提着公文包、神情精干的年轻助理。稍后一步，是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面容严肃、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壮实男子，显然是保镖。
这三人的组合，气度不凡，在码头上显得格外醒目。尤其是为首那人，艾米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很面熟。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旁的查尔斯·惠特尼倒吸了一口冷气，用几乎变了调的声音低呼：“上帝……是托马斯·肖恩·卡莱尔！他怎么会在这里？！”
“谁？”艾米、大卫等人同时看向查尔斯，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三人。
“托马斯·肖恩·卡莱尔！信恩投资的创始人兼总裁！”查尔斯的声音依旧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对方听到，“你们不知道信恩投资？过去两年华尔街最神秘、也最炙手可热的投资公司！据说背后有欧洲老钱的支持，在德国马克崩溃那一仗里赚了天文数字！现在他们管理的资产深不可测，投资眼光毒辣得吓人，连J.P.摩根的人对他们都忌惮三分！卡莱尔本人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是华尔街最想巴结也最难接近的人物之一！他……他怎么会出现在温哥华的码头上？来接人？接谁需要他亲自来？”
查尔斯是摩根银行的经理，对华尔街的动态了如指掌。他的震惊迅速感染了其他人。大卫·斯特林也恍然：“信恩投资！我听我父亲提过，说他们最近在化工和新兴技术领域布局很猛，抢了我们家好几单看上的技术专利！原来是这个人！”
珍妮弗和伊丽莎白虽然对金融不熟，但也能从查尔斯的反应和那三人的气度上，感觉到对方的不凡。罗伯特·卡维尔作为记者，职业本能让他眼睛发亮，这可是个意外的新闻点！
就在这时，让他们更加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周杉径直朝着那三人走去。而那位被查尔斯称为“托马斯·肖恩·卡莱尔”的华尔街巨子，在看到周杉的瞬间，脸上那种惯常的冷静和疏离瞬间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激动、敬意和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他甚至主动上前两步，伸出了双手。
“老……周先生！一路辛苦了！”肖恩的声音透过清冷的空气隐约传来，充满真诚的喜悦。
周杉也露出了笑容，与肖恩用力地握了握手，然后似乎简短地交谈了几句。肖恩微微侧身，向周杉介绍了身后的助理和保镖，周杉也一一颔首致意。随后，那名助理迅速接过周杉手中的行李箱，保镖则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一行人便转身，向着码头外一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光可鉴人的黑色豪华轿车走去。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流畅、低调，却透着一种不言而喻的紧密关系和极高规格的接待。
艾米和她的朋友们站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久久无法回神。直到那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温哥华清晨的车流，消失不见。
“我……我没看错吧？”大卫·斯特林喃喃道，“那位周先生……托马斯·肖恩·卡莱尔亲自来接他？还那么……热情？”
“何止是热情，”查尔斯·惠特尼脸上的震惊仍未消退，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艾米，“艾米，你这位在船上认识的‘中国学者朋友’，看来背景深不可测啊。能让肖恩·卡莱尔如此恭敬亲自来接的，全美国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他到底是什么人？”
艾米也完全懵了。她的脑子像一团乱麻。周杉，那个谈吐优雅、气质沉静、自称“文字工作者”的中国绅士，竟然和华尔街最顶尖、最神秘的金融大鳄之一有着如此深厚的私交？肖恩·卡莱尔亲自到温哥华码头迎接，那态度，绝不仅仅是对待一个普通的老朋友或商业伙伴，更像是对待一位极其重要、必须表现出最高礼敬的人物。
她回想起船上与周杉的交谈，他提及的“商务考察”、“私人事务”，他对国际事务的见解，他那份超越普通学者的沉稳气度……还有，他认识肖恩·卡莱尔这样的人！这一切，都指向周杉绝非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文字工作者……中国作家……实业家……”艾米无意识地重复着周杉自我介绍时的词汇，总觉得脑子里有一根线，隐隐约约想要将某些碎片串联起来。肖恩·卡莱尔是金融巨头，周杉是……中国作家？他们之间能有什么深层次的关联？投资？文化交流？还是……
一个极其模糊、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在她脑海边缘一闪而过，但太快了，快得她抓不住。也许是最近Sequoia的新闻太多了，让她产生了奇怪的联想？不，不可能，那太离奇了。
“艾米？你没事吧？”珍妮弗碰了碰她的胳膊。
“啊？没事。”艾米回过神来，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混乱的思绪抛开，但内心深处，对周杉的好奇和探究欲，已经如同野草般疯长。“我只是……太惊讶了。查尔斯，你确定没认错人？真是那个肖恩·卡莱尔？”
“百分之百确定。”查尔斯笃定地说，“去年在摩根的一个私人晚宴上，我远远见过他一次，印象深刻。绝不会错。艾米，这位周先生，你可得好好保持联系。能搭上他这条线，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作为银行经理，查尔斯本能地看到了其中蕴含的、难以估量的人脉价值。
罗伯特·卡维尔则摸着下巴，记者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神秘的中国富豪兼学者，与华尔街新贵巨头私交甚笃……这本身就是个不错的故事切入点。不过，没有更劲爆的料，主编恐怕不会感兴趣，毕竟现在全城都在等Sequoia。” 他暂时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艾米点点头，望着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太平洋上的偶遇，温哥华码头的震撼一幕，让这次原本寻常的归国之旅，蒙上了一层奇异的色彩。她预感到，回到纽约后，她的生活和工作，或许会因为这位神秘的“周先生”，而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而那个在她脑中一闪即逝、未能抓住的模糊联想，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虽然未曾看清涟漪的形状，却已注定要搅动她未来一段时间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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