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声震故国

1924年的中国，南北对峙，军阀混战的硝烟尚未散尽，思想界的激流却已汹涌澎湃。新文化运动的浪潮冲刷着古老的堤岸，各种主义、思潮、救国方案在知识分子的沙龙、大学的课堂、报刊的字里行间激烈碰撞。而就在这样一个彷徨与求索并存的时代节点，一则来自大洋彼岸的新闻，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华夏大地的文化界、思想界乃至政治圈。

“沪上作家‘淮山’，竟是美国文坛巨匠S.G.  Sequoia！”

“《泰坦尼克号》《霍比特人》《魔戒》作者身份揭晓，系我华人周杉！”

“为国争光！周杉以笔名‘Sequoia’征服欧美，享誉全球！”

最早是上海《申报》、《新闻报》等有国际电讯渠道的大报，转载了《纽约时报》艾米·劳伦斯对周杉（S.G.  Sequoia）的独家专访全文。紧接着，北平、天津、广州、武汉等地的报纸纷纷转载、评论。短短数日，“周杉就是Sequoia”的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席卷了大江南北。

起初是难以置信。一个中国人，用西方的笔名，在西方主流文坛，写出了风靡全球的《泰坦尼克号》、开创奇幻文学新纪元的《霍比特人》和《魔戒》？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随着更多细节被披露——他“淮山”的笔名及作品、他在北平大学的演讲、乃至他在纽约阿斯特厅演讲的照片和电台朗读的报道传回——怀疑迅速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民族自豪感和不可思议的震撼所取代。

一盏昏黄的台灯下，鲁迅放下手中的《申报》，上面正是关于周杉的专题报道。他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支夹在指间的香烟燃了很长一截烟灰，也忘了弹。他对面坐着刚从上海回来的二弟周作人，以及到北平出差顺便来拜访的茅盾。

“竟是他……”鲁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他一贯的冷峭，但细听之下，又有一丝复杂的意味，“在北平见过，谈过。只道是个有见识、能做事的，小说也写得沉痛。不想，竟还有这样一副笔墨，在那边搅动风云。”  他想起了砖塔胡同书房里那个沉稳的年轻人，想起了那句“直面惨淡，亦不忘前行”的共勉。原来，他不仅直面了中国的惨淡，更在另一个战场上，赢得了无上的荣光。

周作人推了推眼镜，温文尔雅的脸上也满是惊叹：“大哥，这位周杉先生，真乃奇人也。在上海时，于雁冰兄处茶叙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上次北大演讲只觉谈吐不俗，学贯中西。岂料他西学根底竟深厚如斯！《霍比特人》与《魔戒》，我托朋友从英国购得，近日方始拜读，其想象力之恢弘，体系之严谨，立意之深远，确非寻常。能以纯粹西方式叙事，登顶彼邦文坛，此非天才不能为也。更难得他心中仍不忘家国，有《活着》这样的笔墨。”

茅盾则是兴奋多于惊讶，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豫才兄，启明兄，这可是件大事！天大的事！你们想想，自林纾先生译介西洋小说以来，我辈孜孜以求的，无非是‘睁开眼睛看世界’，学习西方的科学与文明，改造我老大的中国。文学上，我们提倡白话文，翻译外国作品，创作新小说，何尝不是想与世界接轨？然而，多是‘拿来’。如今，竟有我同胞，不仅能‘拿来’，更能‘送去’！送去的是让西方人都为之倾倒的、顶尖的文学作品！这不是简单的‘为国争光’，这是证明了，在文学创造这个领域，我华人同样可以站在世界之巅！这其中的意义，对于打破一些国人的自卑心理，对于激励青年，太大了！”

鲁迅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激励青年，自然不差。但雁冰，你莫要过于乐观。他写的是西方的龙与魔法，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于当下中国的苦难与铁屋，有多少干系？怕是那些捧他的人，更多是看中了他在国外的名声，而非他写了什么。”

“豫才兄此言差矣。”茅盾反驳道，“他写《活着》，便是直指铁屋中的苦难。他在北平演讲，力倡实业救国，也是脚踏实地的思考。至于他在西方写奇幻史诗，依我看，这正是其高明处。他先以其所长，在彼邦立住脚，赢得声望与话语权。有了这声望，将来若为中国发声，其分量岂是国内寻常文人可比？你看他在纽约访谈中所言，‘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搭建理解的桥梁’，其志恐不在小。”

鲁迅沉默了片刻，弹掉烟灰：“或许吧。路是人走出来的。他选了条与众不同的路。是成是败，是福是祸，且看将来。只是这满城的喧嚣与热捧……”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对国内一窝蜂、凑热闹式“爱国”的惯常冷嘲。

周作人笑道：“大哥总是看得透。不过，无论如何，周杉先生能取得如此成就，总是我华人学界文坛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他日若有机会，当再与他深谈，听听他周游列国后的新得。”

北平，北大红楼内外。

与文人圈的理性探讨相比，北平的青年学子们反应要直接和热烈得多。这里曾是周杉发表“实业救国”演讲的地方，不少学生对他有印象。此刻得知那位沉稳有力的“淮山”先生，竟然就是全球爆火的S.G.  Sequoia，那种冲击和兴奋无以复加。

北大、清华的校园里，学生们聚在一起，激动地议论着。

“周先生！原来是周先生！我早该想到！他那次演讲，气度见识就非同一般！”

“《泰坦尼克号》是他写的？我的天！我妹妹为那本书哭了好几天！”

“《霍比特人》！《魔戒》！我们宿舍昨晚还在争论甘道夫和萨鲁曼谁更厉害，没想到作者就是我们中国人！”

“太提气了！这回看那些整天说我们这不行那不行的人还有什么话说！我们中国人也能写出让全世界着迷的故事！”

学生自治会和各研究社团，甚至开始筹备关于“周杉（Sequoia）作品研讨会”，试图从他的成功中寻找文学创作、中西文化融合乃至民族自信的启示。楚图南等听过周杉演讲、与他有过交流的学生，更是成了众人羡慕和追问的对象。

广州，大元帅府。

一份关于周杉的剪报被放在了孙先生的案头。孙先生刚与共产国际代表马林会谈完毕，略显疲惫，但看到这份报告，还是仔细阅读起来。

“哦？这位周杉先生，竟是《泰坦尼克号》的作者？”孙中山有些惊讶，他对西方文化动态颇为关注，“此书在欧美影响甚大，写人性于危难之际，颇见功力。没想到是我同胞。”

在一旁的秘书汪填海（精卫填海）点头道：“是的，先生。此人不仅是作家，在上海还有实业，曾在北平大学演讲，倡言实业救国，与先生之《实业计划》颇有相合之处。如今他在欧美声名鹊起，若能为我所用，以其在西方之影响力，于宣传我革命主张，争取国际同情与援助，或有大用。”

孙先生沉吟道：“革命事业，需团结一切可予助力之力量。此人有才干，有见识，更有国际声望，确是不可多得之人才。可设法与之联络，表达祝贺与期许。若其心向革命，愿为国家民族效力，则为我党之幸，国家之幸。即便不能直接参与，保持良好关系，亦是好的。”

上海，秘密联络点

陈独秀也在关注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身份复杂的“自己人”。

“这个周杉，不简单啊。”陈独秀吸着烟，眉头微锁，“一个写畅销书的文人，现在更成了欧美文化界的红人。他那套‘实业救国’，说到底是资产阶级改良主义的路子，与我们的无产阶级革命道路，有本质区别。”

旁边的同志则看得更开些：“仲甫，不必急于定性。时局复杂，革命的力量需要从各方面汇聚。周杉能在西方取得如此成就，至少证明我华人智力不弱于人。他在美国对华侨的影响，对国内青年的激励，是客观存在的积极因素。至于他的阶级立场和最终道路，可以在接触中观察，引导。我看他在纽约的讲话，强调交流互鉴，反对封闭排斥，这总比那些顽固守旧、盲目排外的强。”

陈独秀点点头：“也好。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何况他现在风头正劲，不宜轻易批判。让同志们在接触时，注意方法。”

冲击最直接、最剧烈的，莫过于周杉的家人。

首先是在复旦大学的校园里，“周杉就是Sequoia”的消息如同炸弹般爆开。林默安先是听同学兴奋地议论，还不以为意，直到有人拿着《申报》指着上面“周杉（笔名淮山）”的字样和那张在纽约阿斯特厅演讲的、虽然不算特别清晰但特征明显的侧面照片，惊呼：“默安！这不是你姐夫吗？那个在北平大学演讲的淮山先生！他……他竟然是Sequoia？！《泰坦尼克号》、《霍比特人》和《魔戒》是他写的？！”

林默安一把抢过报纸，死死盯着上面的报道和照片，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姐夫是“淮山”，他知道，也很敬佩。但姐夫是Sequoia？那个被他们复旦“平民教育社”里几位英文好、读过原版书的同学奉若神明、整日争论“中土世界哲学”和精灵语构词法的Sequoia？那个被欧美媒体誉为“我们时代的荷马”、“袋底洞教授”的Sequoia？

这怎么可能？！姐夫从来没提过！一次都没有！在家里，他们讨论过《活着》，讨论过实业救国，讨论过工人夜校，讨论过国家前途，但姐夫从未透露过一丝一毫他在用另一个名字、以另一种语言，书写着让整个西方世界为之疯狂的故事！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激动和几乎要溢出来的骄傲，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和一丝被最信任的人隐瞒了如此重要事情的委屈所取代。原来姐夫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原来姐夫的“舞台”不仅仅在上海、在北平，更是在整个西方世界的文化巅峰！难怪他对国际事务、对西方文明的见解如此深刻独到！一切都有了解释，但这解释本身，却如此惊人。

他想起姐夫在饭桌上关于“实业救国”与“文化启蒙”相辅相成的分析，想起姐夫对他在平民教育社工作的支持与引导，想起姐夫临行前对家里安全的周密安排和那句“在我走之前，必须确保家里绝对安全”的郑重叮嘱……所有的一切，此刻仿佛被一道强光重新照亮，有了全新的、更厚重的、令人眩晕的注脚！

放学后，林默安迫不及待地赶回家中。家中的宁静得益于周杉临走前通过于洋安排的、以“新雇杂工”或“远房亲戚帮工”名义进入周家的那几位“暗桩”，他们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此刻却有效地在巷口和周边形成了一道无形的过滤网，任何明显是陌生面孔的打听者，都会被巧妙地引开或阻挡。

但家里的气氛依然不同往日。林巧娘手中拿着一封刚刚由于洋转交过来的、周杉从美国发来的加密家书，信中简要说明了情况。她脸上有骄傲，但更多的是担忧和紧绷。林老栓和赵氏也坐立不安，他们从于洋那里和街坊隐约的议论中，也明白了女婿搞出了“天大的动静”。

“姐，爹，娘，你们知道了？”林默安进门，压低声音问。

林巧娘点点头，将信小心收好：“你姐夫来信说了。外头……是不是都传开了？”

“何止是传开！”林默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眼中的光彩掩藏不住，“整个复旦都炸了！报纸上全是！姐夫他……他太了不起了！我到现在还像在做梦！”

林老栓抽着旱烟，眉头紧锁：“了不起是了不起，可这名声太大了，未必是福。自古树大招风。阿杉在信里也让我们千万小心。”

“姐，爹，娘，没事，有我呢。”林默安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感觉自己肩上的责任重了许多，“姐夫……姐夫他太了不起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按照姐夫走之前的安排，把家守住，把厂子看好。不能给姐夫丢脸，也不能让人看了笑话。我在学校也会注意，不该说的绝不多说一句。”

林巧娘看着瞬间似乎成熟稳重了好几岁的弟弟，心中稍安，点了点头：“柱子说得对。咱们就按你姐夫信里说的，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外头的风风雨雨，吹不进咱家这小院。”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杉以S.G.  Sequoia的身份征服西方，其影响力犹如一道强烈的冲击波，迅速回传故国，在1924年初的中国，激起了文化自信的浪花，也搅动了各方势力微妙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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