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纽约日常

1924年2月的一个下午，纽约长岛，海崖庄园玻璃花房。

阳光透过弧形玻璃顶棚，将暖意洒在茂密的热带植物上。周杉坐在一张藤制茶几旁，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正悠闲地翻看着一本德文的技术期刊。花房内温暖如春，与窗外长岛海峡的凛冽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肖恩·卡莱尔步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将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老板，好消息！刚收到的确认消息，我们通过瑞士子公司秘密参股的那家德国小实验室——就是按您之前‘建议’的方向，研究‘某些晶体材料在电场下的单向导电特性’的那个——他们有了突破性进展！成功制备出了纯度极高的锗晶体，并且观察到了明显的‘放大’效应！虽然还不稳定，但原理验证了！”

周杉放下期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但语气依旧平静：“哦？看来巴丁和布拉顿的导师，这次要换人当了。”他轻轻点了点桌面，“立刻通过我们在苏黎世的专利律师，在全球主要工业国注册所有相关的基础工艺和原理性专利。记住，用不同的空壳公司交叉持有，条款要写得尽可能宽泛，埋下伏笔。这项技术……未来会改变世界。”

“明白！”肖恩振奋地点头，随即压低声音，“老板，您当初只是提了句‘有没有可能用固体材料代替真空管来放大信号’，他们真就搞出来了……这眼光，简直像能预见未来一样。”

周杉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科学的发展，自有其逻辑。我们只是……在合适的时间，轻轻推了第一把。”他话锋一转，“杰克那边，对西海岸那几家‘小电影公司’和广播网络的接触，有进展了吗？”

“正要说这个！”肖恩坐到对面的藤椅上，身体前倾，“杰克用了点手段——通过我们在好莱坞的一个编剧联系人——和洛杉矶那家叫‘华纳兄弟’的作坊式公司搭上了线。情况很有意思。”

他从公文包中取出另一份文件：“华纳兄弟现在有四兄弟主事：哈里、阿尔伯特、山姆和杰克。他们从镍币影院起家，现在勉强算是个小型制片公司，但财务状况堪忧。有趣的是，他们正在捣鼓一种配合电影画面的同步声音技术，为此几乎耗尽了所有资金，现在连支付演员薪水和购买胶片都成问题。”

肖恩翻到财务数据页：“这是他们上一部电影的盈亏表，赤字。但他们有种……街头智慧式的顽强。杰克接触后发现，他们兄弟几个，尤其是哈里·华纳，戒心很重。哈里原话是：‘我们不需要东海岸的金融鲨鱼来告诉我们怎么做电影’。”

周杉轻轻笑了：“有骨气。但骨气不能当胶片用。”他思考片刻，“告诉他们，我们欣赏他们的闯劲和对新技术的热情。投资条件可以优厚——我们可以提供无息贷款作为初始资金，换取部分股权和未来技术合作的优先权。但我们必须在董事会有一个观察员席位，并且，他们未来所有基于声音技术的专利，我们享有优先投资和合作开发权。”

他站起身来，走到一株珍稀的蝴蝶兰前，轻轻调整花茎的位置：“重点是，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梦想的赞助者’，而不是‘门口的野蛮人’。电影的未来在于声音和色彩，而不仅是活动的默片。他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只是需要有人帮助他们走得更远。”

“高！实在是高！”肖恩抚掌笑道，“杰克也是这个意思，先当‘天使投资人’，等他们离不开我们的资金和资源时，再谈其他。他已经草拟了三套合作方案，从保守到激进，供华纳兄弟选择。”

“还有纽约这家‘全国广播公司’（NBC）的概念，”肖恩继续汇报，“背后的推动力量主要是无线电公司（RCA）和通用电气（GE），他们计划建立一个覆盖全国的广播网络。胃口比较大，启动资金就需要两百万美元。但对我们引入战略投资也很感兴趣，毕竟我们能带来华尔街的资源和……您未来作品广播剧的独家授权可能性。”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周杉回到座位，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可以接触，但保持距离。RCA和GE水太深，大卫·沙诺夫和欧文·杨都是难缠的角色。暂时以合作为主，渗透为辅。我们可以承诺，如果NBC成立，将给予《魔戒》广播剧改编的优先谈判权，但不必签独家。”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传媒是未来的喉舌，但现在还不是我们唱主角的时候。广播网络、电影公司、报纸杂志……悄悄布子，静待时机。当技术成熟、内容充足、受众准备好时，这些分散的棋子就会连成一片。”

这时，艾玛·沃森拿着一份文件夹走了进来，脸色有些严肃：“老板，肖恩先生。国内转来的最新消息，还有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

“哦？”周杉抬了抬眉。

艾玛打开文件夹：“由于洋先生转来的密电和剪报。一方面，您在美的成功，极大激励了国内知识界和青年学生，许多大学成立了‘淮山先生作品研究会’，甚至有人呼吁邀请您回国讲学。但另一方面，一些保守派报刊，如《甲寅》周刊，连续发表文章，抨击您的作品《魔戒》是‘奇技淫巧’、‘背离国情’，质疑您久居海外是‘崇洋媚外’，甚至……含沙射影地暗示您与国外资本关系过密，有‘挟洋自重’之嫌。”

肖恩冷哼一声：“迂腐之见！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周杉却笑了，摆摆手：“意料之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人捧，就必然有人骂。关键是，骂我们的是谁，以及我们如何应对。”他看向艾玛，“让于洋通过我们在国内的关系，组织几篇有分量的评论文章，不必直接反驳，而是从‘文学的世界性’、‘拿来主义与输出文化’、‘实业救国与文化交流并行不悖’的角度进行阐述。要借国内有影响力的开明学者之口来说话。同时，可以安排几家可靠的报纸，摘要转载一些美国主流媒体对我‘促进中西文化交流’的正面评价，用事实说话。”

“另外，”周杉补充道，“以‘淮山’的名义，给国内几个重要的图书馆和大学捐赠一批最新的科技、工程类英文原版书籍，注明‘旨在促进国内实学发展’。我们要把舆论的焦点，从无谓的意识形态争吵，拉回到对国家民族切实有益的‘实学’与‘交流’上来。”

“是，老板！这样处理，格局一下子就打开了！”艾玛钦佩地记录下要点。

“还有，”周杉想起一事，“联系在北平的关系，以匿名方式，给北京大学图书馆捐一笔款，专门用于购买国外最新的科学期刊。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他想起了李守常、鲁迅等人，这些真正在为中国未来奋斗的人，需要更多的“眼睛”看向世界。

艾玛和肖恩离开后，花房恢复了宁静。周杉走到一株绽放的兰花前，轻轻抚摸着花瓣。应对国内的暗流，与播撒未来的科技种子、布局传媒帝国一样，都是他庞大棋局的一部分。他必须同时兼顾，并且要做得举重若轻。

几日后，庄园书房，秘密会议。

厚重的窗帘拉上一半，书房里只亮着台灯。周杉、肖恩、老约翰和艾玛围坐在一起，气氛比在花房时凝重许多。

老约翰压低声音汇报：“老板，通过我们在日本商社的内线确认，东洋纺总部对上海分社下达了新指令，要求他们改变对‘瑞恩’的直接打压策略，转为‘接触、合作、渗透’。他们可能会提出技术合作、合资建厂，甚至……派员‘交流学习’。”

“黄鼠狼给鸡拜年。”肖恩冷笑。

“意料之中。”周杉手指轻敲扶手，“告诉他们，合作可以谈。但原则是：瑞恩的品牌、管理权、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合资是绝对不可能的。技术交流限于非核心领域。至于派人‘学习’……可以，但必须经过我们严格的背景审查，并且只能在指定的、非关键岗位‘学习’。同时，让于洋在厂里进行一次彻底的忠诚度排查，特别是核心技术人员和财务人员，提高待遇，加强保密教育。要让他们知道，跟着瑞恩，有肉吃；吃里扒外，后果自负。”

“明白。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去办。”老约翰点头。

“另外，”周杉看向老约翰，“通过我们在东北的贸易关系，特别是与张大帅部下有些往来的人，留意日本关东军在满洲的动向。任何异常的军事调动、物资囤积、土地勘测，都要记录下来。这些情报，暂时存档，但也许未来某天，会很有用。”

老约翰神色一凛，郑重应下：“是，老板！我会建立一条单独的密线。”

周杉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无法阻止历史的车轮，但可以提前准备好应对的策略。商业的博弈背后，是国运的较量。

又一日下午，花房茶叙。

周杉正在与一位客人交谈。客人是《纽约时报》的记者艾米·劳伦斯，这是她继独家专访后，再次被邀请到庄园进行非正式交流。

“周先生，您对当前美国这股‘繁荣’下的消费热潮和股市狂热怎么看？”艾米问道，她正在准备一篇关于经济乐观主义背后的隐忧的报道。

周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劳伦斯小姐，你见过长岛这些新贵们兴建的豪宅吗？极尽奢华，但很多结构轻浮，用料华而不实。”

艾米点点头：“见过，像沙滩上的城堡。”

“是啊，”周杉意味深长地说，“当潮水上涨时，一切看起来都很美。但潮水总有退去的时候。建立在过度信贷和投机之上的繁荣，就像这些沙滩城堡。关键是，你要能判断潮水何时会退，以及退去时，你站在哪里。”他指了指脚下坚实的花房地面，“实业、技术、还有……现金，才是退潮时能让你站稳的礁石。”

艾米若有所思，飞快地记录着。她感觉周杉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周杉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扫兴的了。我最近读了一本关于美国西部拓荒史的书，很有意思。那种在蛮荒中建立秩序、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开拓精神，和《魔戒》里中土各族对抗黑暗的努力，倒有几分神似。或许，每个民族的神话里，都有关于生存与发展的永恒命题。”

艾米眼睛一亮：“这是个绝佳的角度！我可以写一篇对比分析……”

茶叙在轻松而富有启发性的交谈中结束。艾米心满意足地离开，她觉得自己又从周杉这里挖到了宝藏。而周杉，则再次通过温和的方式，向外界传递了他对经济的谨慎看法和对人类共通精神的思考，继续巩固他“智者”而非“投机客”的形象。

送走艾米，周杉回到书房，肖恩跟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

“老板，刚收到科尔曼的电话，他快高兴疯了。《魔戒》第二部《双塔奇兵》的预售征订量，已经打破了美国出版史的所有记录！他问您，能不能在交稿前，先透露一点点情节给几家最大的连锁书店老板？吊吊胃口。”

周杉摇摇头，斩钉截铁：“告诉科尔曼，一个字都不能透露。饥饿营销，要饿到点子上。现在透露，是饮鸩止渴。让读者的期待值达到顶峰，到时候爆发出的能量，才是最大的。另外，提醒他，防盗版的工作要做到极致，特别是欧洲和亚洲市场。”

“明白！”肖恩笑道，“科尔曼还说，好莱坞已经有不止一家大公司私下联系他，询问《魔戒》电影改编权的可能性了，开价一个比一个惊人。”

“全部回绝。”周杉毫不犹豫，“现在的电影技术，拍不出中土世界的万一。卖出去就是糟蹋。这个版权，捂紧了，等时机成熟，我们自己来操盘，或者找真正懂行的合作伙伴。”

肖恩深吸一口气，为老板的超前眼光和定力折服。眼前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某一天，一部划时代的《魔戒》电影震撼全球的景象，而那一切的源头，都掌握在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东方男人手中。

夜幕降临，周杉独自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纽约城依稀的灯火。每一天，他都在与最顶尖的头脑博弈，布局未来，引导舆论，应对明枪暗箭。这盘横跨太平洋、牵动东西方的棋局，每一步都惊心动魄，但他下得从容不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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