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二章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林周睁开眼时,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毛茸茸的冰花,将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光斑。屋里炉火重新生了起来,哔剥轻响,暖意烘着,驱散了昨夜渗入骨髓的寒气,却驱不散他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结了冰的疙瘩。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叠得方正正,一丝褶皱也无,是秦峥一贯的风格。厨房传来极轻微的动静,是铝锅盖被轻轻放下的声音,还有米粥微微沸腾的咕嘟声。
一切如常。甚至比往常更……平静。
林周躺着没动,眼睛望着糊了旧报纸的顶棚,那上面有一小块水渍晕开的黄印子,形状像一只沉默的眼。昨夜书房里那一幕,那些照片,秦峥回头时幽深的眼和诡异的笑,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放,每一个细节都锐利如冰锥,反复凿击着他的神经。
可之后呢?
之后,秦峥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又静静地看了那些照片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不紧不慢地,一张一张,将它们收拢起来,摞齐,放进书桌抽屉里,锁上。钥匙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在雪落无声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走到僵立的林周面前。离得那样近,林周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一点旧书和冷空气的气息。她伸出手,不是昨夜抚摸照片那般诡异的温柔,而是像往常一样,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了握他冰凉的手腕。
“手这么凉。”她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林周的幻觉。“炉子灭了也不知道生。去睡吧。”
然后,她就转身去了厨房,舀水,捅炉子,添煤块。铁钩与炉壁碰撞的声响,火柴划燃的“嗤”声,煤块落下腾起的细小灰尘……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种冷硬的、属于秦峥的常态。
林周像个提线木偶,被她那句话牵引着,挪回冰冷的卧室,脱了外衣,钻进被窝。被褥也是冷的,他蜷缩起来,牙齿止不住地轻轻打颤。不是因为冷,是那种从五脏六腑里透出来的寒意。
秦峥很快也进来了,带着一身微凉的寒气。她躺下,伸手过来,依旧是从背后,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揽进怀里。她的怀抱温暖,甚至有些滚烫,掌心贴着他的小腹,热度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可林周只觉得那温度灼人,僵硬着一动不敢动。
她什么都没问。关于那些照片,关于他当年处心积虑的接近,关于他所有的伪装和算计。她只是抱着他,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
可林周知道,她没有。
他自己也一夜未眠。眼皮沉重,意识却清醒得可怕,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窗外风雪呼啸,听着怀里秦峥平稳的心跳,每一秒都是煎熬。他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而法官却阖着眼,一言不发。
此刻,天亮了。宣判依旧没有到来。只有这令人窒息的、粉饰太平的平静。
他慢吞吞地起床,穿衣。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神里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茫然。他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表情恢复往日的温润平和。
走到堂屋,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两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还有两个对半切开的二合面馒头,冒着微弱的热气。秦峥正坐在桌边看报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平静地扫过,然后点了点头:“吃饭。”
语气、神态,和过去无数个清晨没有任何不同。冷硬,简洁,带着一种军人式的利落。
林周坐下,端起粥碗。粥很烫,熨帖着冰冷的指尖。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味同嚼蜡。咸菜丝咸得发苦。
两人之间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秦峥偶尔翻动报纸的沙沙声。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厚重地横亘在中间。林周几次想开口,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能问什么?问那些照片?那无异于不打自招,亲手撕碎这层脆弱的、维持着他目前安全的平静。
他只能等。等秦峥的反应。可秦峥似乎打定了主意,将昨夜的一切彻底翻篇,或者……深深埋藏。
一整天,林周都心神不宁。在厂里,对着需要誊写的文件,他常常对着某个字出神半天,笔下洇开一团墨迹。同事跟他打招呼,他也反应慢了半拍,回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下班时,雪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菜色,秦峥似乎对吃食从不讲究。饭后,她照例坐在八仙桌旁,就着那盏十五瓦的灯泡,看一些带回来的文件。林周则拿了本旧杂志,坐在炉子边的小凳上,心不在焉地翻着。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深。文件翻页的声音停了,秦峥摘下那副只有在看小字时才戴上的黑框眼镜,揉了揉眉心。她站起身,走到林周身边。
“不早了,睡吧。”她说。
林周“嗯”了一声,合上杂志,跟着她进了里屋。
洗漱,躺下。灯拉灭了。黑暗像浓稠的墨汁,顷刻间淹没了小小的房间。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一点微弱天光,模糊地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秦峥依旧从背后抱住他。她的手臂收得有些紧,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的后颈。林周身体依旧僵硬,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然后,他听见了。
秦峥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在绝对的寂静里却清晰得骇人。那声音和平日里的冷硬不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黏腻的柔软,却又沉甸甸的,裹挟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阿周。”
她叫他的名字,和昨夜在书房里一样亲昵的称呼。
林周屏住了呼吸。
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们要个孩子吧。”
这句话落下,林周浑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秦峥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他完全圈进自己的怀抱里,严丝合缝。她的声音更低,更柔,像梦呓,又像某种古老的咒语,一字一字,钻进他的耳朵,烙进他的意识:
“像你一样的。”
黑暗里,林周睁大了眼睛。他看不见秦峥的脸,却能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细微的震动,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比往日更清晰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她的语气是那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期待,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再美好不过的事情。
可他分明听到了平静海面下,冰山轰然崩塌的巨响;看到了那看似温柔的眸光深处,翻涌着的、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名为“占有”的暗流。
像你一样的。
要一个,流淌着他的血液,继承着他的样貌,却由她孕育、由她掌控的……“像他一样”的孩子。
这不再是昨夜那种无声的、用照片构建的威慑和揭露。这是一个明确的、向更深处捆绑的信号。是将他这个人,他的血脉,他的未来,以一种更彻底、更无法挣脱的方式,纳入她的疆域。
林周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昨夜在书房时更甚。那寒意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他想张口,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冰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甚至无法动弹,只能僵硬地躺在她的臂弯里,任由那滚烫的体温和冰冷的话语,同时将他淹没。
秦峥不再说话。她只是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脸颊轻轻贴着他的后脑,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低语,只是爱人之间最寻常的情话。
黑暗浓稠如墨。
林周躺在那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听着窗外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脆响。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决定以温润无害的面目接近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失控了。棋盘早已翻转,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却不料早已成了被困在局中的棋子。
而这盘棋,正朝着他完全无法预料、也无力阻止的方向,滑向更深的渊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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