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一章
林周一直以为,自己精心策划的完美猎物局天衣无缝。
他用温润无害的伪装接近她,只为拿到留京指标,逃离下乡命运。
军二代秦峥果然被迷惑,嫁给他,为他安排好一切。
直到那天暴雨,提前回家的他推开书房门。
曾经冷硬如冰的女人,正温柔抚摸他所有“初恋”的照片,转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阿周,她们都不如你当年……看我一眼时漂亮。”
照片上,赫然是他接近她前,处心积虑调查她的偷拍侧影。
林周指尖冰凉:到底是谁,潜伏在谁的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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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年,冬。
四合院的天井里积着层薄雪,映着灰白天光,冷冷清清。正房的门帘子厚重,蓝布面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沉沉垂着,隔开了屋里那点子暖气,也隔开了外头的寒气。
林周从副食品商店回来,手里拎着条用草绳穿着的带鱼,冻得硬邦邦,尾巴尖儿还沾着点儿冰碴子。他跺跺脚,又在门边的棕垫子上仔细蹭了蹭鞋底的雪泥,才撩开帘子侧身进去。
一股混合着煤烟、陈旧木器和淡淡饭菜余味的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抬眼。
堂屋靠墙的八仙桌旁,秦峥正坐着,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子,热气袅袅,模糊了她半边侧脸。她穿着件半旧的军绿色绒衣,没戴领章,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腕子,骨节分明,皮肤是长年累月训练晒出的匀净麦色。她肩背挺得笔直,坐着也像棵小白杨,是那种经年累月、融进骨子里的军人姿态。
听到动静,她侧过头。
那是一张线条清晰的脸,眉毛不粗,但眉峰锐利,眼窝微深,鼻梁高且直。不笑的时候,嘴角天然带着点向下抿的弧度,看人的目光沉静,甚至是有些冷清的,像冬日结了层薄冰的湖面。但此刻,那目光落在林周身上,冰面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漾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回来了?”她声音不高,有点干,像是被搪瓷缸子里的热水浸润过,但底色仍是硬的。
“嗯,”林周应了一声,声音放得温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属于这个家的暖意,“买了条带鱼,晚上煎着吃?我看还有点油。”
他把带鱼搁在门边的小凳上,脱下露出棉絮的旧军大衣挂好,又摘下同色的棉帽子,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他动作斯文,甚至有点慢条斯理,和这屋里简朴乃至有些粗粝的陈设,以及秦峥身上那股子冷硬气,并不完全搭调,但又奇异地融在了一处。
“行。”秦峥简短地应了,目光在他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耳廓和鼻尖上停了停,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外头冷,炉子上有热水,去烫烫手。”
“好。”
林周走到屋角的铁皮炉子边,炉火正旺,上面坐着的铁壶噗噗地冒着白汽。他拿过搪瓷盆,兑了水,慢慢把手浸进去。温热的水包裹住冻得有些发僵的指尖,一点点唤回知觉。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壶盖被水汽顶起的“咔哒”声,以及林周撩水的细微声响。
他和秦峥,结婚快两年了。
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或许更冷些。风声鹤唳,锣鼓喧天,知青上山下乡的浪潮扑得人心惶惶。高中毕业、家庭成分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林周,站在命运的岔路口,眼前只剩两条被冰雪覆盖的路——去北大荒,或者去云南。
都不是好去处。他怕冷,更怕瘴疠,怕一辈子困在看不见出路的土地里,怕自己这副不算强健的身板,熬不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秦峥。
军区大院门口,她从一辆军绿色吉普上跳下来,身姿利落。几个同样穿着旧军装、干部模样的中年人围着她说话,她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侧脸线条在冬日的阳光下,冷硬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有人递烟,她摆摆手,从自己兜里摸出个铁皮烟盒,磕出一支,就着旁边人殷勤凑上来的火点了,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眯着眼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那一瞬间,林周心里某个角落,“咔哒”一声,合上了。
调查不算太难。秦峥,背景硬,根正苗红,性子冷,话少,在部队里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因伤暂时退下来,在城里挂职休养。家里催得紧,可介绍的对象,没一个能入她的眼。传闻里,她对男人女人,都似乎隔着层冰。
一个大胆的,也是当时他所能想到的、唯一的计划,在绝望的冰原上破土而出。他要接近她,娶她。嫁给她,他就能留下,不用去那遥远苦寒之地。
他精心计算了每一个步骤。制造“偶遇”——在她常去的新华书店,隔着书架,他“不小心”碰掉了她要取的那本《战争与和平》。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眼神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被书吸引的纯粹,弯腰去捡。
“对不起,同志。”他声音清润,手指修长干净,拂去书脊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递还给她。
秦峥看着他,没接,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他手里的书上。那目光沉甸甸的,没什么温度,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林周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点温润的无害。他甚至微微红了耳根,像是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后来,是图书馆,他“恰巧”坐在她斜对面,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目光与她无意间相遇,便仓促而礼貌地移开,耳根更红。
再后来,是她独自在公园湖边抽烟,他“路过”,被她脚下结冰的石头滑了一下,差点栽进湖里,是她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大,捏得他生疼。她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冷冽的气息。
“小心点。”她松开手,声音没什么起伏。
“谢、谢谢。”他站稳,脸色有些发白,惊魂未定的样子,越发显得眉眼温软。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耐心地、一丝不苟地布下罗网。每一句搭讪,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巧合”的肢体接触,都经过反复推敲。他要让她相信,他是干净的,单纯的,有点书卷气的,需要保护的,并且……对她怀有某种不自知的、小心翼翼的倾慕。
过程比他预想的顺利,也比他预想的……奇怪。秦峥确实如传闻中那般冷硬,话少,对他的接近,最初是带着审视和疏离的。但不知从哪一天起,她看他的眼神里,那层冰似乎薄了些。她会在他“偶然”提到学校即将开始动员下乡时,沉默地抽完一支烟,然后说:“别担心。”
她开始接送他“下学”(虽然他已经毕业),带他去供应好一点的军人服务社买东西,把他介绍给几个分量不轻的“叔叔伯伯”。她的行动直接、有效,几乎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庇护姿态。
结婚报告打上去,批得很快。婚礼简单,就在这间分来的小四合院正房里,请了秦峥几个过命的战友和一位老首长。他穿着半新的中山装,她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红花。两人并排站着,听老首长说了几句“革命伴侣,共同进步”的话,然后对着墙上贴的伟人像鞠躬。
礼成。他留在了四九城,进了她安排的一家清闲的国营厂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她则调回了城里一个实权部门,依旧早出晚归。
日子像结了冰的河面,看似平稳光滑地向前流淌。他扮演着一个温和、安静、甚至有些依赖妻子的丈夫。她会把工资大半交给他,默许他布置这个家——虽然只是添置些廉价的暖水瓶、新窗帘。她话依旧不多,但会在半夜他翻身的时,下意识地伸手过来,揽住他的腰,掌心粗粝温热。她看他时,目光深处,偶尔会掠过一种他看不懂的、浓稠得近乎粘腻的东西,让他心底莫名一悸,但很快又归于那片沉静的冰湖。
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了。他安全了,他成功了。他用一个无害的伪装,换来了一生的庇护所。秦峥是他的猎物,是他精心策划的完美棋局里,最终落下的、决定性的一子。
温水漫过手背,很舒服。林周轻轻吐了口气,擦干手,走到桌边。桌上摊着几张今天的报纸,头版是套红的标语。
“今天回来得早?”他随口问,拿起暖瓶,给秦峥空了的搪瓷缸子续上水。
“嗯,下午没事。”秦峥放下缸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印着的红色五角星,“厂里怎么样?”
“老样子,誊抄文件。”林周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张报纸,“张主任说,过两天可能有个学习会。”
秦峥“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报纸上,又似乎没在看。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的微响。这种安静是他们之间最常有的状态,曾经让林周感到安全,现在却偶尔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冰层底下,有暗流悄无声息地涌动。
但这种感觉总是转瞬即逝。他看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想起炉子上的带鱼。
“看着要下雪,”他说,“我带鱼收拾出来,晚上早点吃饭?”
秦峥抬眼看他,那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才点了一下头:“好。”
林周起身,去拿那条冻带鱼。指尖碰到冰冷的鱼身时,没来由地,又轻轻颤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拎着鱼,掀开棉门帘,走进了隔壁当作厨房用的小厢房。冷空气卷过来,冲散了身上那点暖意。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微微发疼。
只是天气太冷了吧。他想。
院子里的积雪,似乎又厚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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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北风刮起来,卷着碎雪粒子,打得窗户纸噗噗作响。厂里的学习会临时取消,主任挥挥手,让大家各自早点回家,看这天色,怕是要有一场大雪。
林周和同事道了别,裹紧棉大衣,顶着风往家走。街上行人稀少,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路过供销社,他想起家里火柴好像快用完了,又拐进去买了一包。售货员缩在柜台后面打毛衣,头都懒得抬。
推开四合院的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正房的门帘子垂着,里面没有灯光透出来。秦峥还没回来?她早上出门时没说今天要晚归。
林周跺跺脚上的雪,掀帘进屋。屋里比外面暖不了多少,炉子显然熄了一阵了,冷飕飕的。他放下东西,先去看了看炉子,果然,煤烧尽了,只剩一炉灰白的灰烬。
得把炉子生起来,不然秦峥回来该冷了。他想着,转身去小厢房拿煤块和柴火。经过书房门口时——那其实是正房隔出来的一个小里间,平时堆放些杂物和秦峥不常看的书,秦峥偶尔会在里面写点东西——他脚步顿了一下。
门虚掩着。
平时这书房门,秦峥在家时多是关着的,她不在时,林周也很少进去。一则里面没什么他感兴趣的东西,二则,那毕竟是秦峥个人意味更浓的空间,他下意识地保持着距离。
是早上出门没关严,被风吹开了?
他也没多想,顺手就要把门带上。手指触到冰凉的门板时,一股穿堂风恰巧从不知哪里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哨音,“吱呀”一声,将门吹开了更大的缝隙。
林周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光线很暗,窗户小,又被院里的枣树遮去一部分天光。但就在那朦胧的昏暗中,靠墙那张旧书桌旁,分明坐着一个人影。
林周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是秦峥?她回来了?怎么一点动静没有?也不生炉子?
“秦峥?”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冷寂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干涩。
那人影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悄悄爬上来。林周定了定神,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眼睛适应了昏暗,他看清了,确实是秦峥。她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那把硬木椅子上,坐姿依旧挺直,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桌上似乎摊开着什么东西。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炉子都灭了,怪冷的……”林周一边说,一边走近。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秦峥还是没有回头。
林周的视线,落在了书桌上。
桌上摊开的,不是文件,也不是书。是照片。很多张,散乱地铺陈在深色的桌面上,像一片片苍白而突兀的雪。
他的目光触及那些照片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呼”地一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冻僵的麻木。
照片上的人……是他。
不,不全是他。准确地说,是很多个“她”。
照片上的“她们”,有着不同的发型,穿着不同季节、不同样式的衣服,出现在不同的背景里——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公园结了薄冰的湖边,新华书店摆满哲学书籍的架子旁,军区大院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
全都是他当年,为了“偶遇”秦峥,精心挑选并反复“演练”过的地方和角度。
照片的拍摄距离有远有近,有些甚至有些模糊,像是匆忙中拍下的。但每一张,都清晰地捕捉到了“她们”的侧脸或背影,捕捉到了“她们”那时而羞涩、时而专注、时而惊慌的眼神——那些他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遍,确保最能打动人心、最显温软无害的眼神。
这些照片,他从未见过。秦峥也从未提过。
她是什么时候拍的?她一直都知道?知道他那些“偶遇”并非偶然?知道他每一步的接近都别有用心?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挤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指尖冰凉得失去知觉。他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峥的背影,看着桌上那些刺目的、无声揭露着他所有伪装与算计的“证据”。
就在这时,秦峥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指尖悬在那一片照片之上。然后,轻轻落下,极其温柔地,抚过其中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上,“她”正从图书馆的书架间抬起头,目光“恰好”与镜头方向相遇,眉眼温润,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懵懂。
秦峥的指尖,就那样长久地、眷恋地停留在“她”的脸上。那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与她平时冷硬的气质截然不同。
然后,她慢慢地,转过了头。
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雪花很大,被风卷着,扑打在小小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微弱的天光透过窗棂,映亮了她的半张脸。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林周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讥诮,不是冰冷。那是一种异常的温柔,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着,是一个堪称……嫣然的笑意。
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冰湖的眼睛,此刻却幽深得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让他骨髓发冷的浓烈情绪。像是冰层炸裂后,暴露出的漆黑、湍急、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她的目光,从桌上的照片,缓缓移到了林周惨白的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黏稠地缠绕上来。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轻柔些,却一字一字,清晰地敲进林周死寂的耳膜里:
“阿周,”
她唤他,用的是只有极亲密时才会用的称呼,此刻听起来却令人毛骨悚然。
“她们……”
她的指尖,又轻轻点过照片上那些不同的“她”。
“都不如你当年……”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幽深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着他,笑意更深,也更冷了。
“……看我一眼时漂亮。”
雪花扑簌簌地打在窗上。
时间,连同屋子里冰冷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林周站在那里,浑身冰冷,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他看着秦峥脸上那温柔到诡异的笑容,看着她眼中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听着她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语。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无边的寒冷和死寂中,尖锐地回响——
到底是谁,
潜伏在,
谁的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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