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三章
日子像结了更厚冰的河面,看似平稳地向下游淌去,底下却暗礁丛生,暗流汹涌。那夜之后,秦峥再未提过孩子的事,也再未打开过那间书房,那把黄铜小锁冷冰冰地挂在抽屉上,像个沉默的警告。她依旧早出晚归,上交工资,偶尔带回些稀罕的吃食或一块柔软的、据说适合做小孩衣服的棉布,不动声色地放在林周手边。
林周则像惊弓之鸟。夜里秦峥任何一个稍微用力的拥抱,一句比平日更低沉些的“阿周”,都能让他脊背僵直,冷汗涔涔。他愈发温顺,安静,几乎像个影子,把“无害”演绎到极致。他不敢探究,不敢询问,只能将自己更深地缩进这层用婚姻和算计换来的壳里,祈求着表面的平静能永远维持下去。
然而,这脆弱的平静,在一个雪后初霁的下午,被不速之客打破了。
院门被拍响时,林周正在堂屋里踩着缝纫机,修补一件秦峥旧军装的袖口。哒哒的机杼声规律地响着,他低着头,全神贯注,试图让针脚走得笔直。秦峥不喜欢歪斜。
拍门声很响,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宣告存在感的力道,不是秦峥那种干脆利落的敲击。
林周的心莫名一跳,停下手里的活。他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谁啊?”
“我,秦嵘。”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开门,姐夫。”
秦嵘。秦峥的龙凤胎弟弟。
林周只在婚礼上远远见过他一次。和秦峥五分相似的面容,眉眼更飞扬些,身量也更高,穿着一身簇新的军装,却没戴帽子,头发理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他当时只露了一面,敬了杯酒,说了句“恭喜”,眼神在林周身上飞快地掠了一下,没什么温度,然后就消失了。后来听秦峥提过一两次,这个弟弟性子野,在下面部队,不常回来。
林周定了定神,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秦嵘。他比婚礼时看着更黑了些,也结实了不少,军装外套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的橄榄绿绒衣,肩膀上落着未化的雪粒。他没戴军帽,短发茬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汽,像是刚从外面跑马回来。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斜睨着眼睛打量林周,嘴角挂着一丝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味的弧度。
“哟,在家呢。”秦嵘目光扫过林周身上沾着线头的旧毛衣,和他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顶针,“我姐呢?”
“还没回来。”林周侧身让开,“进来坐吧,外面冷。”
秦嵘也没客气,抬脚就进了院子。军靴踩在未扫净的残雪上,咯吱作响。他四下里扫了一圈,这小小的、朴素的四合院显然引不起他什么兴趣,目光最后落回林周脸上,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让林周很不舒服。
“听说你把我姐伺候得挺好?”秦嵘走进堂屋,把挎包随手扔在八仙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自己大马金刀地在桌旁坐下,翘起二郎腿,“家里也拾掇得挺像样。”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语气里那股子玩味和居高临下,让林周指尖微微发凉。他勉强笑了笑:“应该的。你喝茶吗?炉子上有热水。”
“不忙。”秦嵘摆摆手,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嚓”一声划燃。橙红的火苗跳跃着,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隔着青灰色的烟打量林周,“我这次回来探亲,待不了多久。老爷子发话了,让都回家吃顿团圆饭。明天晚上,你和姐记得过来。”
林周心里咯噔一下。秦家。那个坐落在军区大院深处、门禁森严、他只在婚礼前去过一次的秦家。秦峥的父亲,那位据说在战场上落下残疾、退休后依旧威严不减的老爷子。还有秦峥的大哥,秦柯。
他下意识地抗拒。那个家,气氛太压抑。老爷子坐在轮椅上,目光如鹰隼,扫过来时带着审视一切的锐利和一种久居高位的疏离感,问了他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便不再多言。而秦柯……
林周的后颈泛起一阵细微的、莫名的战栗。秦柯和秦峥、秦嵘都不太像,他更像已故的秦母,面容清俊,气质温和,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带着笑。他在某个重要的文化部门任职,身上有种书卷气,却奇异地混合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那天,秦柯就坐在老爷子下首,一直温和地看着林周,问他在厂里的工作,问他的喜好,甚至体贴地为他布菜。可林周总觉得那目光不对劲。那不是单纯的审视或好奇,那目光太深,太沉,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黏腻的……欲望。像潮湿的藤蔓,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让他坐立难安。
秦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适,没多久便以他身体不适为由,提前带他离开了。之后,秦峥再没提过要他回秦家。她自己回去,也是匆匆去,匆匆回。
“我……”林周张了张嘴,想找个托词,“秦峥她最近好像挺忙的,明天不知道……”
“忙什么也得吃饭。”秦嵘打断他,弹了弹烟灰,语气不容置疑,“老爷子特意叮嘱的,让我来叫。怎么,姐夫不乐意去?”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带着点部队里训人的那种压迫感。
林周手心渗出冷汗。“没有,不是……等秦峥回来,我跟她说。”
“嗯。”秦嵘似乎满意了,又吸了口烟,视线在林周有些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问:“你怕什么?我们家又不会吃了你。”
林周心头一跳,强自镇定:“没有的事。”
秦嵘哼笑了一声,没再追问,把烟蒂按灭在桌上的一个空搪瓷缸里。“行,话我带到了。包里有我姐爱吃的老家捎来的腊肉,还有两罐麦乳精,给你们补补。”他站起身,拍了拍挎包,“我走了。”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送他出来的林周,眼神在昏暗的暮色里显得有些莫测。
“姐夫,”他咧了咧嘴,“明天见。老爷子……和我大哥,可都念着你呢。”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林周的耳朵里。
院门在秦嵘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凛冽的空气,也隔绝了他那身混不吝却又带着危险气息的存在感。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和桌上那个军用挎包沉默地存在着,散发着陌生的、属于军营和远方的气息。
林周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秦嵘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进看似平静的冰湖,激起的涟漪之下,是更深、更不可测的黑暗。那个他极力躲避的秦家,那个有着威严老爷子和眼神诡异的秦柯的秦家,正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再次向他逼近。
而秦嵘那句“念着你”,更像是某种不祥的谶言。
他缓缓走到桌边,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腊肉的咸香和麦乳精甜腻的味道隐隐透出来,混合着秦嵘留下的淡淡烟草味,形成一种复杂而令人不安的气息。
他抬头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天空是沉郁的蓝灰色,四合院的屋檐在渐浓的夜色里画出沉默的剪影。
秦峥还没回来。
这个他曾经以为的避风港,如今四面楚歌。前有秦峥深不可测的占有,后有秦家虎视眈眈的觊觎。而他,这个当初心怀算计的闯入者,如今已是网中困兽,进退维谷。
明天晚上的秦家团圆饭,像一张缓缓收拢的网口,正等待着他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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