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四章

秦嵘带来的口信，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林周一整天都有些心神恍惚，缝纫机的针脚又歪了几次，不得不拆了重来。秦峥晚上回来时，他正对着那件拆得线头凌乱的旧军装发呆。

“怎么了？”秦峥放下挎包，脱去沾了寒气的外套，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活计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周回过神，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下午秦嵘来了。”

秦峥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走到炉子边烤手，背对着他：“他说什么了？”

“说老爷子让明天晚上回家吃饭，团圆饭。”林周看着她挺直的脊背，那弧度总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刚硬，“你……明天有空吗？”

秦峥没立刻回答。她伸手拨了拨炉盘，让火烧得更旺些，跳跃的火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嗯，”她最终应了一声，转过身，“那就去吧。”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这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林周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知道秦峥对回那个家，态度一直是复杂的。

“腊肉和麦乳精在桌上，秦嵘带来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秦峥扫了一眼那个军用挎包，“嗯”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她的沉默比追问更让林周不安。

第二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秦峥推着自行车，和林周一起往军区大院走。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旧军装，没戴领章，但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林周跟在她身边半步之后，穿着他最好的一套蓝色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平整。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他缩了缩脖子，手指在口袋里蜷紧。

大院门口有持枪的卫兵站岗，秦峥出示了证件，卫兵立正敬礼，目光在林周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然后挥手放行。

穿过一排排整齐的苏式楼房，越往里走，环境越显幽静。最终停在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红砖墙，坡屋顶，门前有个小小的花圃，此刻被积雪覆盖，只露出几根枯枝。楼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透出来，非但没有暖意，反而更添几分肃穆。

秦峥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车棚里，抬手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系着围裙的阿姨，见到秦峥，脸上露出恭敬的笑容：“二小姐回来了。”目光转向林周，笑容淡了些，点了点头：“林同志。”

“王妈。”秦峥应了一声，带着林周进门。

一股暖融融的、混合着饭菜香和淡淡樟脑丸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很大，铺着暗红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大幅的伟人像和几张黑白合影。家具是深色的实木，样式厚重，透着年代感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沙发是墨绿色的灯芯绒面，坐着一人。

是秦柯。

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膝盖上摊开的一本厚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温和的笑意。

“小峥，小林，来了。”他放下书和茶杯，起身迎过来，目光先落在秦峥身上，带着兄长特有的亲近，随即转向林周，那笑意便更深了些，眼底的光却让林周下意识想避开。“路上冷吧？快进来暖和暖和。”

他的声音也是温和的，像春风拂面，可林周却觉得那风里带着细小的冰碴。

“大哥。”秦峥喊了一声，语气平淡，侧身让林周先进屋。

“秦大哥。”林周低声打招呼，垂着眼，不敢与秦柯对视。

“爸在书房。”秦峥对秦柯说，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

“嗯，李秘书刚走，正等着你们呢。”秦柯笑着，很自然地伸手，似乎想拍林周的肩膀，林周微不可察地侧身避了一下，那只手便在半空顿了顿，转而指向客厅另一侧虚掩着的房门，“去吧，饭还得一会儿。”

秦峥看了林周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道。林周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她身后，走向那扇门。

书房的门是厚重的橡木，敲上去声音沉闷。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有力的声音。

秦峥推开门。书房比客厅更显肃穆，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大部头和文件袋。巨大的红木书桌后，秦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军绿色的毛毯。他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庞瘦削，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像鹰隼，正从老花镜片后抬起来，看向门口。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秦峥身上，停留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便沉沉地、极具分量地落在了林周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仿佛要穿透皮肉，直看到骨子里去。林周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手脚瞬间冰凉。

“爸。”秦峥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嗯。”老爷子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他放下手里正在翻阅的一份文件，“坐。”

秦峥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依旧挺直。林周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挨了半边屁股坐下，垂着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工作还顺利？”老爷子问的是秦峥，眼睛却依旧看着林周。

“还行。”秦峥的回答言简意赅。

“你李叔叔提了那个方案，我看过了，有些地方还得斟酌。”老爷子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呷了一口，话题转向了工作。秦峥便低声与他讨论起来，说的都是林周听不懂的术语和代号。

林周如坐针毡。他能感觉到老爷子的目光并未完全离开他，那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在他身上缓缓扫过，评估着，计算着。他也知道秦柯就在外面的客厅，那温和表象下的视线，或许正穿透门板，黏在他的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王妈在门外轻声说饭好了。

老爷子这才止住话头，对秦峥说：“先吃饭吧。”他的轮椅是电动的，自己操控着转向门口，经过林周身边时，那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在他低垂的头上，停留了两秒，什么也没说，滑了出去。

饭厅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菜，比林周和秦峥平时吃的丰盛许多：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鸡汤。王妈还在厨房忙活。

秦老爷子坐在主位，秦柯坐在他右手边，秦峥自然地坐在老爷子左手边，林周则被安排在秦峥旁边，正对着秦柯。

“小林，别客气，多吃点。”秦柯拿起公筷，极其自然地夹了一大块油亮的红烧肉，放进林周面前的碗里，笑容温和，“看你比上次来又清减了些，年轻人工作忙，也要注意身体。”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语气关切，仿佛只是兄长对妹婿的照拂。可林周看着碗里那块肥腻的肉，胃里一阵翻搅。他感觉到秦柯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掩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从他微颤的睫毛，滑到紧抿的嘴唇，再到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林周猛地抬头，撞进秦柯的眼里。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笑意未达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欲望，像粘稠的沼泽，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秦峥。秦峥正低头喝汤，动作斯文，仿佛对桌上暗流涌动的一切毫无所觉。但林周看到她握着汤匙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又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秦老爷子。

老爷子正慢条斯理地夹着一筷子青菜，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对长子那过于“热情”的举动和席间诡异的氛围浑然不觉。他咀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但林周分明看到，在老爷子垂下眼睑的瞬间，那鹰隼般锐利的眸光，极快、极冷地扫过秦柯给林周夹菜的手，和秦柯脸上那过于外露的神情。那一眼快得像是错觉，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和一丝……几不可察的阴霾。

那不是不知情。那是一种默许，一种纵容，一种在界限之内、暂时不予干涉的观望。仿佛秦柯的这份“兴趣”，还在他可以掌控、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只有当这“兴趣”越界，可能引发“不可收拾”的麻烦时，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如今退居幕后的老爷子，才会像最老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出现，为他寄予厚望的长子，扫清一切障碍。

林周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缓收紧。他明白了。在这个家里，秦峥的占有是炽热而危险的火焰，而秦柯的觊觎，则是潜伏在阴影里、带着毒液的藤蔓。而端坐于上的老爷子，是掌控着火焰与藤蔓生长范围的园丁，冷静，冷酷，只在意他精心栽培的苗圃是否整齐，是否茁壮，至于被藤蔓缠绕、被火焰炙烤的蝼蚁，只要不出乱子，便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谢谢……秦大哥。”林周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他拿起筷子，机械地将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油腻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囫囵吞了下去，食不知味。

秦柯看着他吞咽的动作，眼底的光芒暗了暗，随即又漾开更温和的笑意，亲手为他盛了一碗鸡汤：“喝点汤，暖暖胃。”

秦峥终于抬起头，看了秦柯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然后，她也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自己碗里的汤，慢慢喝下。

饭桌上，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秦柯偶尔温声劝菜的声音。秦老爷子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吃着。秦峥也沉默着。

这顿所谓的“团圆饭”，吃得林周冷汗涔涔，如坠冰窟。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离开秦家时，夜色已深。寒风凛冽，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那点暖气和令人窒息的饭菜味。秦峥推着自行车，林周跟在她身边，两人沉默地走着，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叠在一起，显得格外亲密，却又格外疏离。

一直走到离家不远的一条僻静小路上，秦峥才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向林周。路灯昏黄的光线从侧面打来，在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冰冷的火焰。

“他碰你了？”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林周一愣，随即明白她问的是秦柯夹菜的动作。他连忙摇头：“没有，只是……夹菜。”

秦峥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他话里的真伪。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拇指的指腹，用力地、缓慢地擦过他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红烧肉油腻的痕迹。

她的指尖有些粗糙，力道很大，擦得林周嘴唇生疼。

“脏。”她低声说，一个字，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推起自行车，继续往前走，不再看他。

林周站在原地，夜风穿透他单薄的中山装，寒意刺骨。嘴唇上被擦拭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心里却一片冰封。

他回头，望向秦家小楼的方向。那灯火在夜色中，已然模糊成一个遥远而危险的光点。

他知道，自己从未真正逃离任何一张网。只是从一张，跳进了另一张更密、更紧、编织者也更冷酷无情的网中。

而秦峥刚才那个擦拭的动作，和她眼中那冰冷的火焰，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他是她的所有物，脏了，也只能由她来“清理”。秦柯的觊觎，老爷子的默许，或许都只是这局棋里，更加错综复杂的背景。真正的对弈，似乎始终只在他和秦峥之间。

可这棋局，早已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也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像个懵懂的棋子，被看不见的手推动着，一步步走向更深的迷雾与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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