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五章
那顿“团圆饭”后,林周连续几天都吃不下什么东西。
王妈做的菜其实不差,甚至可以说比他和秦峥平日里吃的要精细许多。红烧肉炖得酥烂,肥肉几乎化在舌尖,是难得的油水;清蒸鱼淋了酱油和葱油,鲜甜嫩滑;连最普通的炒青菜,都因为用了猪油而泛着诱人的光泽。鸡汤更是撇净了浮油,金黄清亮,撒了细细的葱花,香气扑鼻。
可这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进了林周的嘴,却味同嚼蜡。红烧肉的油腻让他胃里翻搅,清蒸鱼的鲜美尝起来带着腥气,青菜脆嫩的口感也变得如同嚼絮。鸡汤滚烫,喝下去,从喉咙到胃袋一路灼烧,却暖不了他四肢百骸透出来的寒意。
他只是机械地动着筷子,把食物送进口中,囫囵咽下,维持着一个“正常”进食的表象。秦峥就在对面,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碗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上,停留片刻,又移开。她不说话,也不问,只是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
夜里更是难熬。躺在那张越来越像刑床的炕上,秦峥的手臂依旧从身后环过来,体温灼人。林周闭着眼,意识却清醒得可怕。黑暗中,白日里秦柯那温和面具下灼热的视线,老爷子那洞悉一切却选择漠然的锐利眼神,还有秦峥擦拭他嘴唇时冰冷的触感和那个“脏”字,交替着在他脑海中闪现,盘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罩住,越收越紧。
他开始失眠。起初只是入睡困难,后来便是整夜整夜的清醒。听着身边秦峥均匀的呼吸,听着窗外寒风呼啸,听着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声响,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白天在厂里,他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精神萎靡,抄写文件时错字连篇,被主任皱着眉点了两次名。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却无力调整。那种被窥视、被评估、被当作某种所有物或猎物打量的感觉,如影随形。即使在相对安全的家里,秦峥的存在本身,也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她每一个看似平常的举动——为他夹菜,夜里揽紧他,甚至只是沉默地看他一眼——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天晚饭,秦峥难得回来得早,还带回来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桃酥。金黄色的酥皮,撒着芝麻,散发着甜腻的香气。这在物资匮乏的年月,是顶好的点心了。
“尝尝。”秦峥把桃酥推到他面前,自己倒了一茶缸热水,慢慢喝着。
林周看着那油汪汪、香喷喷的桃酥,胃里却一阵生理性的抵触。甜腻的味道钻进鼻腔,勾不起半分食欲,反而让他喉咙发紧。他勉强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落下,甜味在口中化开,却带着一种令人反胃的齁。
他放下桃酥,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稀薄的小米粥,试图压下去那阵不适。
秦峥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眼神又深了些。
夜里,失眠如期而至。林周睁着眼,望着被窗外积雪映得微微发亮的顶棚,脑子里乱哄哄的。忽然,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光,猝不及防地闯了进来——
或许……去大东北,也没那么可怕。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惊了一下。几年前,那是他最深的恐惧,是日夜悬在头顶、逼迫他铤而走险选择秦峥的利剑。北大荒,苦寒之地,朔风如刀,冻土三尺,劳作繁重,前途渺茫……所有关于那里的传闻,都透着绝望的气息。
可此刻,当这个念头再次浮现时,那些想象中的苦寒、劳累、迷茫,不知为何,竟奇异地褪去了恐怖的色彩,甚至……蒙上了一层模糊的、近乎诱人的光晕。
他想,在北大荒,或许住的是简陋的地窝子,喝的是带冰碴子的水,吃的是粗糙的窝窝头,干的是能把腰累断的农活。但至少,那里天高地阔,风雪是实实在在打在脸上的冷,泥土是结结实实攥在手里的沉。累,是身体上的累,倒下就能睡死过去。饿,是肠胃里的空,一块窝头就能带来最原始的满足。
在那里,没有人用那种洞悉一切却冷眼旁观的目光审视他,没有人用温和表象包裹着令人作呕的欲望觊觎他,也没有人用看似平静实则掌控一切的方式占有他、标记他、擦拭他。
在那里,他只是千千万万知青中的一个,是集体中的一份子,是广阔天地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吃苦,流汗,沉默,甚至麻木。他的疲惫、他的茫然、他所有无法言说的压抑和恐惧,都可以被归咎于环境的艰苦和时代的洪流,而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层层剥开,暴露在几双含义不同的眼睛之下,无处遁形。
寒冷是纯粹的寒冷,饥饿是纯粹的饥饿。它们折磨身体,却未必啃噬灵魂。
而现在……现在他吃着热饭,住着暖屋,有一份清闲的工作,有一个背景强硬的妻子“庇护”。可他却食不下咽,寝食难安。每一口食物都像掺了无形的毒药,每一夜安宁都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他生活在一种更精致、也更无处不在的恐惧里,这恐惧渗透进每一寸空气,每一道目光,甚至每一次看似平常的触碰。
他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当初费尽心机想要逃避的,或许并非仅仅是身体的苦役,更是那种被放逐、被遗忘、失去个人价值的恐惧。可如今,他得到了留城的“安全”,代价却是将自己置于一个更复杂、更危险、更令人窒息的关系网中央,失去了内心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安宁和对自己命运的掌控感。
这间温暖的屋子,这张柔软的炕,身边这具散发着热度的躯体,都成了无形的囚笼。而囚笼之外,秦家那座肃穆的小楼,秦柯那双含笑的眼睛,老爷子那无声的默许,更是层层叠叠的枷锁。
去大东北……这个念头一旦生出,竟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带着一种绝望中的蛊惑。他甚至开始荒唐地怀念起动员大会上播放的那些黑白纪录片里,知青们挥汗如雨、脸冻得通红却笑容“灿烂”的画面。那画面是宣传,是美化,可此刻在他扭曲的感知里,却成了一种粗粝而真实的自由象征。
至少,在那里,他可以作为一个“人”去吃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作为一个“所有物”或“猎物”,在温饱中体会精神的凌迟。
枕边,秦峥的呼吸均匀。林周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她近在咫尺的睡颜。她的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柔和了些,但眉峰依旧锐利。他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睡着了,还是像他一样,在黑暗里清醒着,盘算着。
他轻轻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屋子里的煤烟味,还有秦峥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和冷冽气息的味道。这味道曾经让他感到安全,如今却只让他胃部抽搐。
他重新转回头,盯着黑暗中的虚无。
去大东北,只是一个荒唐的、不切实际的念头。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从他选择秦峥的那一刻起,从他踏上这条用婚姻换取庇护的道路起,从他戴上温润无害的面具起,他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秦峥不会放他走,秦家不会允许“丑闻”,他当初费尽心机得到的一切,如今成了捆住他手脚最牢固的绳索。
他只能留在这里,在这个看似安逸的囚笼里,继续吃着食不下咽的饭菜,熬着寝食难安的夜晚,扮演着那个越来越力不从心的、温顺无害的“林周”。
窗外的风似乎更猛烈了些,卷着雪粒,簌簌地扑打在窗纸上。
那遥远的、苦寒的北大荒,此刻竟成了他心中一个朦胧的、带着残酷诗意的避难所幻想。而这近在咫尺的、温暖的现实,才是真正冰冷刺骨、无处可逃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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