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六章

秦柯的人生，就像他书房里那摞摞分门别类、标签清晰的档案，每一个步骤都经过周密计算，每一个目标都指向明确的方向。他是秦家的长子，是老爷子退居幕后依然寄予厚望的接班人，是那个无论在哪个位置都能将温和表象与强势内核完美结合、游刃有余的俊杰。他规划好了自己的晋升路径，甚至模糊勾勒过未来伴侣的轮廓——一个家世相当、性情柔顺、便于掌控、能为他稳定后方的女人。爱情？那不过是闲暇时偶尔翻阅的西洋小说里矫情的词汇，是变量，是风险，不在他冷静权衡的范畴之内。

直到他在妹妹的婚礼上，第一次见到林周。

那时林周穿着半新的中山装，站在一身旧军装、神色冷硬的秦峥身边，像一株误入坚硬戈壁的江南细竹，清隽，温雅，眉眼精致得不像话。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脸颊因为周遭的喧闹和注视而泛着薄红，手指无意识地蜷着，透着一股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易碎的无害感。

秦柯端着酒杯，远远地看着。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精明的，憨厚的，桀骜的，谄媚的。但林周不一样。那种干净，那种温软，那种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的脆弱，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劈开了他循规蹈矩、一切尽在掌握的世界。

起初，他只是觉得有趣。像看见一件与周遭环境极不协调、却又意外赏心悦目的瓷器。他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上前，以兄长的身份，得体地寒暄，询问林周的工作，语气关切。林周回答时声音清润，却总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偶尔抬眼，那眸光清亮澄澈，却又仓皇如受惊的小鹿，飞快地躲开。

就是那惊鸿一瞥的仓皇，像一根极细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刮在秦柯心口某个从未被触及的角落。一种陌生的、带着轻微战栗的痒意，悄然蔓延开来。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看林周白皙的后颈，看他被酒气熏得更红的耳尖，看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色泽浅淡的唇。越看，那股痒意便越清晰，逐渐汇聚成一种明确的、带着破坏欲的吸引力。

这不对。秦柯理智的警铃在响。这是秦峥的人，是他的妹夫。一个无关紧要的、用来规避下乡风险的小人物。投入任何超出常规的关注，都是不理智的，是高风险的，不符合他的行为准则。

可他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次次落回那个清隽的身影上。

晚上，回到秦家那间布置得简洁却处处透着不凡的书房，秦柯试图用工作驱散那点异常的心绪。文件上的字迹却有些模糊，林周低眉顺眼的样子，那截白皙的后颈，总是不合时宜地跳出来，干扰他的专注。

入睡后，那点被白日强行压抑的绮念，便肆无忌惮地在梦境中膨胀、扭曲。

不再是婚礼上众目睽睽之下的惊鸿一瞥。梦境里，只有他和林周。地点模糊不清，光线昏暗。林周依旧穿着那身中山装，但扣子松开了几颗，露出一点伶仃的锁骨。他背对着秦柯，肩胛骨在单薄的衣料下微微凸起，随着呼吸轻颤。

秦柯走过去，手指触碰到那截他白日里凝视过的后颈。触感微凉，细腻得不可思议。林周似乎想躲，却被他轻易制住。梦境里的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秦家长子，某种被禁锢已久的、蛮横的、带着摧毁欲的东西破笼而出。

他听到林周细弱的惊呼，感受到掌心下肌肤的战栗。然后，是啜泣声。极轻，压抑着，断断续续，像受伤幼兽的呜咽，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惊惧。

这啜泣声非但没有唤醒秦柯的怜悯，反而像往灼热的炭火上浇了一瓢油，“轰”地一下，点燃了他心底所有晦暗的火焰。那声音不再是可怜的求救，而是变成了最致命的催情剂，一种将他理性焚烧殆尽的、令他疯狂的诱因。脆弱，无助，完全被他掌控，在他手下瑟瑟发抖，发出这样破碎的声音……这画面带来的刺激和满足感，远超他过往任何一次冷静权衡后获得的成就。

梦境混乱而炙热。醒来时，秦柯发现自己额头沁出薄汗，心跳如擂鼓，某种陌生的、汹涌的悸动在四肢百骸流窜，久久无法平息。他坐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某种近乎恐惧的陌生感。

那个温雅清隽、眉眼精致的青年，那个看似无害易碎的林周，像一颗投入他井然有序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将他整个原有世界颠覆的滔天巨浪。

他意识到，林周打破的，不仅仅是他此刻的平静。

以往所有的计划——关于事业循序渐进地攀升，关于婚姻作为稳定资产的结合，关于人生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预设轨道上的规划——都因为这个意外出现的、让他产生如此反常强烈欲念的人，而变得模糊、动摇，甚至……可能被全盘打乱。

林周像一株剧毒却无比艳丽的花，突然生长在他规划好的、整齐划一的花园路径中央。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铲除，以免其蔓延开来，破坏整个园子的格局，影响他最终收获的丰硕果实。可情感——或者说，那被勾起的、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狂热欲望——却叫嚣着靠近，攫取，占有，哪怕这需要他亲手撕毁自己精心绘制的蓝图，哪怕这可能引火烧身，带来无法预料的麻烦和风险。

秦柯靠在床头，点燃一支烟。烟雾在黑暗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向来温和清俊的眉眼。镜片后的眼睛，褪去了白日里春风化雨的笑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挣扎。

他知道老爷子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他看林周时那不同寻常的专注。老爷子什么都没说，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在可控范围内，他可以有些“无关紧要”的偏好；但一旦越界，影响到秦家的声誉、影响到他长子的前途，老爷子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扫尾”。

而秦峥……他那个性子冷硬、对林周有着明显独占姿态的妹妹，更是一个不可预测的变数。

林周。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无声地滚动，带着梦境里残留的炙热和一丝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决绝。

这个意外闯入的青年，究竟会是他完美人生规划中一个需要被悄然抹去的污点，还是……会彻底颠覆一切，成为他日后所有疯狂与不可测的源头？

秦柯掐灭了烟蒂，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一瞬，归于沉寂。就像他心中那场刚刚开始的、无声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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