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七章

秦柯的“规划”，开始以一种温水煮青蛙的、看似合情合理的方式，渗透进林周本就逼仄的生活。

起初只是“偶遇”。

一个周日的下午，林周去新华书店，想找本旧杂志打发时间。刚在书架前站定，一个温和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小林？这么巧。”

林周转过头，心脏猛地一缩。秦柯穿着件半旧的藏蓝色呢子大衣，围着浅灰色围巾，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里盈满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笑意，手里拿着两本新出的《红旗》杂志。

“秦……秦大哥。”林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在冰凉的书架上。

“来找书？”秦柯仿佛没察觉到他的紧张，很自然地走近一步，目光扫过林周面前空荡荡的书架，“想看什么？这里我熟，或许能帮你找找。”

距离太近了。林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区别于秦峥那种冷冽烟草味的书墨气息，混合着一丝清爽的皂角味。这味道本该是令人安心的，此刻却让他头皮发麻。

“不用了，就随便看看。”林周垂下眼，声音发紧。

“哦。”秦柯点了点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侧身，也望向书架，手臂几乎挨着林周的肩膀。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最近风声有点紧，好些书都收起来了。不过……我那里倒还有些旧书，你要是闷了，可以来拿去看。”

林周指尖冰凉，胡乱摇了摇头：“不，不用麻烦秦大哥。”

“不麻烦。”秦柯转过头，看着他低垂的、睫毛轻颤的侧脸，眼神深了深，语气却依旧温和随意，“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小峥整天忙，你也该有个消遣。”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提起，“下周末文化宫有内部放映，苏联的老片子，难得的文艺片，比外面那些打打杀杀的有意思。我这儿有票，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看电影？和秦柯单独？

林周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他猛地抬起头，仓皇地看向秦柯，嘴唇动了动，拒绝的话却堵在喉咙里，在对上秦柯那双含着笑意、却不容拒绝的眼睛时，溃不成军。

“我……我得问秦峥。”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像个蹩脚的借口。

秦柯笑了，那笑容加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小峥那边，我跟她说。”他语气轻松，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这么定了。下周六下午两点，文化宫门口，我等你。”

他说完，不再给林周任何推拒的机会，轻轻拍了拍林周的肩膀——那触碰一触即分，却让林周像被烙铁烫到般僵直——然后拿着杂志，步履从容地走向收款台。

林周站在原地，直到秦柯的身影消失在书店门口，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书店里混合着旧纸和灰尘的气味让他一阵阵反胃。

那天回家，他心神不宁。晚饭时，秦峥看了他好几次。他终于忍不住，在收拾碗筷时，嗫嚅着开口：“今天……在新华书店，碰到秦大哥了。”

秦峥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嗯。”

“他……他说下周末文化宫有内部电影，问我要不要去看。”林周声音越来越低。

秦峥直起身，手里的抹布被她攥紧，指节泛白。她看向林周，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林周心头发慌。

“你想去？”她问。

林周连忙摇头：“不，我不想……我推了，我说要问你……”

“那就去。”秦峥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转过身继续擦桌子，只是力道重了许多，木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大哥一片好意。去看看也好。”

林周愣住了。他没想到秦峥会是这个反应。没有质问，没有阻止，甚至……像是默许？

这比直接的反对更让他恐惧。他看不懂秦峥平静水面下的暗流究竟指向何方。

周六下午，林周还是去了。他找不到任何强硬的理由缺席。秦峥早上出门前，甚至把他那件最好的蓝色中山装拿出来熨烫平整，放在炕头。

文化宫门口，秦柯果然等在那里。他没穿军装，也没穿呢子大衣，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中山装，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愈发温文儒雅。看到林周，他脸上露出毫无破绽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来了？正好，快开场了。”他极其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林周的胳膊，引着他往里走。

内部放映厅不大，座位是柔软的暗红色绒布椅，人不多，大多是些干部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着。光线昏暗，银幕上播放着苏联黑白电影的画面，异国的音乐和对话在空气中流淌。

秦柯的座位挨着林周。电影开始后，他看得似乎很专注，偶尔会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解说一句剧情，或者评价一下拍摄手法。他的气息拂过林周的耳廓，带着温热的湿度。

林周僵直地坐着，眼睛盯着银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全部感官都集中在身边这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身上。秦柯身上那股书墨混合皂角的气息，在昏暗封闭的空间里变得格外清晰。每一次他轻微的靠近，每一次他低语的震动，都让林周如芒在背。

电影里演了什么，他根本不知道。他只记得一段男女主角在雨中分别的戏码，音乐哀婉。秦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柔：“有时候，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但若真的放在眼前了……又该如何自处呢？”

这话没头没尾，像是感慨剧情，又像意有所指。林周不敢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

电影散场，走出文化宫，天光尚亮。秦柯提议：“时间还早，一起去东来顺吃涮肉？他们那儿最近有不错的羊肉。”

“不了，”林周这次拒绝得很快，几乎有些失礼，“秦峥……她等我吃饭。”

秦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也是，小峥该等着了。”他点点头，很是体贴的样子，“那我送你到路口。”

一路无话。走到通往林周家胡同的路口，秦柯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林周，目光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流连，镜片后的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幽深。

“小林，”他开口，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度，“别总是把自己绷那么紧。日子还长，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虚扶，而是轻轻拂去了林周肩头一片并不存在的、或许是来自文化宫椅背的线头。动作自然，手指却有意无意地擦过了林周的颈侧皮肤。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林周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要惊跳起来。

秦柯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微笑道：“回去吧。替我问小峥好。”

林周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路口。直到冲进自家院子，关上院门，背靠着冰冷的大门剧烈喘息时，那股被毒蛇舔舐过的寒意依旧缠绕在颈侧，挥之不去。

晚上，秦峥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酒气。她没问电影好不好看，也没问吃了什么。只是在洗漱后上炕时，她忽然从背后紧紧抱住林周，手臂勒得他生疼，滚烫的唇落在他后颈，就是下午被秦柯指尖擦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上，用力吮吸，留下一个鲜明的、带着刺痛和灼热的印记。

“脏。”她在黑暗中，再次吐出那个冰冷的字眼，随即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了磨那块皮肤。

林周疼得闷哼一声，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秦峥的举动，秦柯看似体贴实则步步紧逼的靠近，还有老爷子那高高在上的默许……这一切交织成一张越收越紧的网。那张去北大荒的蓝图，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绝望地遥不可及。

他开始持续地做噩梦。梦里有时是秦柯温和笑着，手指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有时是秦峥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眼神看着他，手里拿着那把书房抽屉的黄铜小锁；有时是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远远望着，手里把玩着一枚冰冷的棋子。

他迅速消瘦下去，眼下的青黑再也遮掩不住，厂里主任看他的眼神从不满变成了隐约的担忧，劝他“注意革命本钱”。他吃的越来越少，夜里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多。

秦峥依旧沉默，只是某天带回了一小瓶深褐色的药水，说是安神的，让他睡前喝。药水很苦，喝下去确实能让他昏沉沉睡去，但梦境并未因此减少，只是变得更加光怪陆离，醒来后更加疲惫。

秦柯的“关心”则换了一种方式。不再动辄邀约，而是时不时让秦嵘或者王妈捎来些东西——一包据说安神的枣仁，两本崭新的、外面很难买到的“内部读物”，甚至有一次是一支包装精美的钢笔，说是看他字写得好，送他练字。

这些东西像无声的标记，提醒着林周那股无所不在的觊觎。他不敢用，也不敢扔，只能堆在角落里，像一堆渐渐滋生出霉菌的华丽垃圾。

又是一个难以入眠的深夜。林周睁着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身边的秦峥呼吸平稳。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厂里听几个老工人闲聊，说起北大荒新建的某个农场，条件依然艰苦，但据说开了拖拉机培训班，表现好的知青有机会学技术，将来也许能开上“铁牛”……

那个画面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辽阔无垠的黑土地，震耳欲聋的拖拉机轰鸣，油污，汗水，但或许……也有一种挣脱了这一切羁绊的、粗粝的自由。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罪恶的、渺茫的渴望。

他轻轻、极其缓慢地，在秦峥箍紧的手臂里，转过一点身，面向窗户。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霜花，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一片。

或许……还是有机会的？

一个疯狂的计划，如同黑暗里悄然探头的毒芽，开始在他被恐惧和压抑填满的心底，滋生蔓延。他需要机会，需要信息，需要……一个能让他从这看似固若金汤的囚笼中，找到一丝缝隙的突破口。

而这一切，都必须瞒过秦峥，瞒过秦柯，瞒过那双在幕后冷静俯瞰一切的眼睛。

林周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第一次，那想要逃离的欲望，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压过了对未知苦寒的恐惧，也压过了对可能招致更可怕后果的颤栗。

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开始小心翼翼地，用尽全部残存的力气和心智，审视着囚笼的每一根栏杆，寻找那或许并不存在的、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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