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八章

那杯睡前送来的牛奶，温得恰到好处，带着一股林周说不出、却本能觉得有些异样的甜腻。秦峥看着他，眼神在十五瓦灯泡昏黄的光线下，平静得近乎空洞。

“喝了，睡得踏实些。”她说，语气是陈述，不是商量。

林周最近被失眠和噩梦折磨得厉害，对这安神的东西既依赖又恐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完了。牛奶滑过喉咙，那点异样的甜腻感更明显了，很快，一种沉重的困意便排山倒海般袭来，眼皮像灌了铅。

他几乎是昏睡过去的。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觉，是秦峥接过空杯子时，指尖冰凉的触感，和她落在自己额头上一个同样没什么温度的、短暂的吻。

夜很深了。四合院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北风刮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哀鸣。正房的窗户透不出一丝光，黑沉沉地融在夜色里。

院门处，一点猩红的光，在浓墨般的黑暗中明明灭灭。

秦峥背靠着冰凉的砖墙，指间夹着一支烟。她没有抽，只是任由那点微弱的火星在寒风里挣扎，闪烁，映亮她小半张脸。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眼低垂，盯着脚下被冻硬的泥土，整个人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只有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弹一下烟灰，泄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紧绷。

她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慢得如同凝滞的冰。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狗吠，更衬得这方寸之地的死寂。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她似乎才恍然惊觉，松开手，任由那点残存的火星坠落在地，被靴底碾灭，没入黑暗，再无痕迹。

她依旧站在那里，没动。又过了许久，久到东边的天空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鸭蛋青般的灰白。

正房的门，“吱呀”一声，极轻极缓地打开了。

一个身影闪了出来，动作依旧带着秦家人特有的利落，却又似乎多了点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是秦柯。

他身上的浅灰色中山装依旧平整，连最上面的风纪扣都一丝不苟地扣着，金丝边眼镜也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只是他的头发，向来梳理得整齐的鬓角，似乎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凌乱。他的脸色在拂晓前最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但嘴角却微微向上弯着一个弧度，那不再是平日惯有的、温和儒雅的笑，而是一种……餍足后的、带着慵懒和一丝奇异亢奋的弧度。

他走下台阶，脚步很轻，落地无声。走到院子中央，他停下，转过头，看向依旧靠在墙边的秦峥。

兄妹俩的目光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无声地撞在一起。

秦峥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直起了靠着墙的身体，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冰冷而锋利的军刺。她的眼睛黑沉沉地看向秦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冻结的湖面。

秦柯脸上的笑意深了些，他朝着秦峥，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院门，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尚未褪尽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院门重新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秦峥还站在原地。天光又亮了一分，灰白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四合院简陋的轮廓，也照亮了她脸上一种近乎苍白的疲惫，和眼底深处那极力压抑却依旧翻涌着的、浓稠如墨的暗色。她缓缓抬起手，放到鼻尖，似乎想嗅一下什么，又颓然放下。

她转过身，没有立刻进屋，而是走到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起头，望向逐渐变亮的、铅灰色的天空。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

许久，直到东方的天际终于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冰冷的晨风将她身上最后一点暖意也掠夺殆尽，秦峥才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刺骨的空气，迈开步子，走向正房。

她的脚步依旧稳健，背影依旧挺直，推开房门的动作也依旧干脆。只是在踏进门槛、反手关上房门，将那越来越亮的天光彻底隔绝在外的瞬间，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背负上了更沉重、更冰冷的东西。

屋内，光线昏暗。炕上，林周依旧沉睡，姿势似乎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透着一股不安。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印着一点可疑红痕的脖颈。

秦峥走到炕边，站定，垂眸看了他很久。她的眼神复杂得难以描摹，有某种近乎暴戾的占有，有一闪而过的痛楚，有深不见底的冰冷，最后，都沉淀为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俯下身，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点红痕上方，微微颤抖。最终，她没有触碰，只是极轻、极缓地，将被角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截脖颈，连同那点刺目的痕迹。

然后，她脱去沾着寒气的外衣，在炕的另一侧躺下，背对着林周。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缓，仿佛也陷入了沉睡。

只有那在被子底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直至青紫的手，泄露了她整夜未眠的紧绷，和某种无声的、几乎要冲破躯壳的剧烈震荡。

窗外，天终于彻底亮了。惨白的日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吝啬地投进几点模糊的光斑，落在寂静的屋子里，落在并排躺着的两人身上，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粘稠如实质的冰冷与死寂。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看似寻常的晨光里，某些东西，已然在昨夜无声的协议与交割中，彻底改变，滑向了更深的、无法回头的渊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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