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九章

那份关于工作调动的通知，是厂里革委会主任亲自送到林周手里的。主任脸上堆着难得的、近乎谄媚的笑容，搓着手，语气前所未有的和蔼。

“小林啊，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主任把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纸递到他面前，“上海！大上海啊！那边新成立的仪表厂急需有文化的青年骨干，咱们厂就一个名额，上面……咳，组织上综合考虑，决定派你去！”

上海。

这两个字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林周眼前发花，心脏在瞬间漏跳了几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他手指冰凉，几乎是颤抖着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白纸黑字，红色的印章醒目刺眼，调动理由充分，接收单位明确，时间就在一个月后。

不是梦。不是他那些荒诞绝望时臆想出的、关于北大荒的朦胧蓝图。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去往一个遥远、繁华、与四九城截然不同天地的机会。那里没有秦家肃穆的小楼，没有秦柯黏腻的目光，没有老爷子沉默的威压，甚至……可能暂时没有秦峥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控制。

一股灼热的、混合着狂喜与恐惧的气流，猛地冲上他的喉咙，几乎让他呛咳出声。他死死攥着那张纸，指关节绷得发白，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主、主任……”他听到自己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这……这么突然？我……”

“哎，这是组织上的信任和培养！”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一种“你走了大运”的暗示，“上海啊，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到了那边好好干，别给咱们厂丢人！手续什么的，厂里会帮你办，你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尽快准备准备。”

家里。秦峥。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那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狂喜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更深的恐惧。调动通知能越过秦峥，直接送到他手里？秦峥知道吗？她……会允许吗？

不，这根本就不是“允许”或“不允许”的问题。这背后……是谁的手笔？

秦柯。

这个名字几乎立刻就跳了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作呕的笃定。只有他，有能力、也有动机，安排这样一次看似光鲜、实则目的难测的调动。是为了将他调离秦峥身边，以便更“方便”地接近和控制？还是……另有所图？上海，那么远，脱离了秦峥的直接掌控，却也脱离了四九城秦家根基所在的范畴。秦柯想做什么？

林周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那张薄薄的调令，此刻重逾千斤，更像是一张通往另一个未知陷阱的邀请函，或者……是秦柯向他发出的、某种隐秘而危险的信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冬日的阳光惨白，照在积雪上，反射着刺眼的光。街道，房屋，行人，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只有手里那张纸，硌着掌心，提醒他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推开院门，堂屋里炉火正旺，暖意扑面，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秦峥今天回来得早，正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着几张图纸一样的东西。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林周异常苍白的脸上，和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张纸。她没动，也没问，只是眼神沉静地看着他，像在等待他自己开口。

林周站在门口，喉咙发紧，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声音：“厂里……给了我一个调动通知。”

他把那张已经有些汗湿的纸，递了过去，动作僵硬。

秦峥放下手里的铅笔，接过调令，垂眼看去。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是目光一行行扫过纸上的字迹，看得很仔细，也很慢。

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和纸张被指尖摩挲的细微声响。

林周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等待着秦峥的反应——愤怒？质问？冰冷的否决？或者……是那种更令人恐惧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秦峥终于看完了。她把调令轻轻放回桌上，用铅笔压住一角。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林周。那目光很深，很沉，像结了厚冰的深潭，底下暗流涌动，表面却平静无波。

“上海，”她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是个好地方。”

林周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反应，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一句。

秦峥站起身，走到炉子边，拿起铁钩拨了拨炉火。跳跃的火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什么时候走？”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明天天气。

“一、一个月后。”林周的声音依旧发紧。

“嗯。”秦峥点了点头，“时间有点紧。要准备的东西不少。”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林周，那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搬运的行李。“那边冬天湿冷，不比北方干冷好受。厚衣服要多带。粮票、布票、工业券，我看看能换多少给你带上。”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住处呢？厂里安排宿舍？”

“通知上说……厂里会解决住宿。”林周机械地回答，脑子一片混乱。秦峥的反应太不对劲了。她不仅没有反对，甚至……在帮他规划行程？

“那就好。”秦峥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那份调令，“既然组织上决定了，就去吧。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她说完，便不再看林周，重新拿起铅笔，低头研究她的图纸，仿佛刚才讨论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林周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秦峥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对都更让他毛骨悚然。这平静背后是什么？是默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还是……她和秦柯之间，达成了某种他无法想象的协议？

他猛地想起昨夜，那杯让他沉睡的牛奶，和醒来后秦峥印在他唇上那个冰冷苦涩的吻。想起秦柯餍足离开的背影。想起秦峥在风雪中站到天明的阴郁侧影。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了出来：这次调动，会不会是秦峥默许、甚至推动的？是为了暂时将他从秦柯日益露骨的觊觎下移开？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什么也猜不透。这两个姓秦的人，一个用温和包裹着贪婪，一个用冷硬压抑着疯狂，他们的心思像深渊，他永远看不透底。

那天晚上，秦峥没有给他喝牛奶。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从背后紧紧抱住他。两人并排躺在炕上，中间隔着一点距离，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不同寻常的紧绷。

黑暗中，林周睁着眼，听着身边秦峥均匀却略显克制的呼吸。调令就锁在堂屋的抽屉里，那张薄薄的纸，像一个潘多拉魔盒，打开之后，释放出的不知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灾难。

去上海。

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词，如今近在咫尺。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解脱的喜悦，只有无边的迷茫和更甚的恐惧。前路是未知的凶险，身后是已然沉沦的泥沼。无论选择哪一边，似乎都逃不开被掌控、被安排的命运。

他像一片飘零在惊涛骇浪中的叶子，被无形的力量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冲向一个迷雾笼罩的彼岸。而彼岸等待他的，是另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罗网，还是……一线真正挣脱的微光？

林周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哪怕前面是另一个陷阱，也比留在这个已经让他窒息的囚笼里，慢慢腐烂要好。

他悄悄侧过头，在黑暗中，看向秦峥模糊的轮廓。她似乎睡着了，眉宇间却依旧锁着一道浅浅的褶皱。

林周轻轻闭上眼睛，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上海。一个月。

他得想办法，在这个月里，弄清楚这调动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他得为自己，寻一条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生路。


　　(https://www.lewenwuwx.cc/5521/5521903/4076648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u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u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