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十章
调令下来后的日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快进键,却又在每一个细节上拖拽出粘稠的滞涩感。表面上的准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秦峥翻箱倒柜,找出压箱底的崭新棉絮,弹松了,准备重新缝制更厚实的被褥;粮票、布票被仔细清点、分类,和一些全国通用的工业券一起,用牛皮纸包好;她甚至托人弄来一口崭新的、印着“上海”字样的搪瓷脸盆,红双喜的图案鲜艳扎眼。
她不再给林周喝牛奶,夜里也不再刻意保持距离,有时甚至会突然将他拉进怀里,手臂箍得很紧,紧得林周几乎喘不过气,却什么也不说,只是将脸埋在他颈窝,呼吸沉重,许久才慢慢松开。那种沉默的、近乎绝望的紧拥,比任何言语都让林周心惊。
秦柯出现的频率也降低了,但每次出现,带来的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更甚。他不再提电影,也不再“偶遇”,只是偶尔让秦嵘捎来一两本“适合路上解闷”的旧书,或者一包上海产的、包装精致的奶糖。东西放下就走,不多说一句话。可林周总觉得,那双温和镜片后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暗处注视着他,带着一种即将狩猎前的、按捺不住的兴奋和焦灼。
林周自己,则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机械地配合着一切安排。白天在厂里心不在焉地办理最后的工作交接,晚上回到那个越来越像精致牢笼的家,忍受着秦峥沉默的凝视和夜里突如其来的紧拥。他不敢表露任何真实的情绪,无论是恐惧,还是那一点点在绝望深处挣扎出来的、对遥远上海的渺茫希冀。他变得愈发沉默,消瘦,眼下的青黑用再厚的脂粉(秦峥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盒)也遮掩不住,眼神时常空洞地望着某处,像一株迅速失水的植物。
终于,动身的前夜到了。
晚饭异常丰盛。秦峥下厨做了四菜一汤,有林周平时爱吃的红烧带鱼,还有难得的葱爆羊肉。菜色油亮,香气扑鼻,摆满了小小的八仙桌。秦峥甚至还开了一瓶不知存放了多久的汾酒,给自己和林周各倒了一小盅。
“明天要坐车,少喝点,暖暖身子。”她端起酒盅,声音平静。
林周看着她。跳跃的煤油灯下,秦峥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那双总是沉静如冰湖的眼睛,此刻映着晃动的灯火,深处却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即将熄灭的火焰。她仰头,将那一小盅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周也默默喝下了自己那盅酒。酒液滚烫,一路灼烧到胃里,却暖不了他冰冷的手脚。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声。秦峥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林周吃,目光专注得令人头皮发麻。林周食不知味,却强迫自己将秦峥夹到碗里的菜一点点吃完。
饭后,秦峥罕见地没有立刻收拾碗筷。她坐在桌边,点燃了一支烟,慢慢地吸着,烟雾缭绕,模糊了她的表情。
“早点休息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烟熏后的微哑,“明天要赶早班车。”
林周点点头,起身走向里屋。他能感觉到秦峥的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背上,沉甸甸的,像无形的铅块。
他洗漱完,躺在炕上。被褥是秦峥新缝的,厚实柔软,带着阳光晒过和皂角的清新气味,却让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睁着眼,盯着黑暗,听着堂屋里秦峥收拾碗碟、洗漱的细微声响,等待着她进来。
然而,秦峥一直没有进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越来越深。窗外风声凄厉,卷着砂石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炉火大概已经熄了,堂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寒风穿过门缝的呜咽声。
林周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秦峥去哪儿了?她睡在堂屋了?为什么?
一种莫名的不安,混杂着对明日远行的茫然和对今夜未知的恐惧,紧紧攫住了他。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屋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天快要亮了,院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响动。
不是推门,也不是敲门。像是……钥匙插入锁孔,极其缓慢地转动。
林周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他僵直地躺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轻微的“咔哒”一声,锁开了。然后是门轴被小心翼翼推开时,发出的、细若游丝的“吱呀”声。脚步声,很轻,却一步一步,清晰地朝着堂屋,朝着里屋的方向而来。
不是秦峥的脚步。秦峥的步子,利落,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而这个脚步声,更轻,更……踌躇,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危险的急切。
林周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衣衫。
脚步声停在了里屋门外。
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门板另一侧,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困兽濒临失控前的喘息。
然后,门把手,被极其缓慢地,拧动了。
林周死死闭上眼睛,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知道门外是谁。那种混合着书墨气和某种冰冷欲望的气息,即使隔着门板,也仿佛已经弥漫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更浓郁的、不属于这个家的气味涌了进来。一道被拉长的、微微摇晃的影子,投在了炕沿边的地上。
秦柯站在门口。他没有开灯,就那样站在门缝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雪光里。他脱掉了大衣,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和羊毛背心,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金丝边眼镜不知何时摘掉了,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林周从未见过的、彻底撕去伪装的、赤|裸裸的欲望和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显然喝过酒,呼吸粗重,带着酒气,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炕上蜷缩成一团的林周,目光像粘稠的沥青,从他颤抖的睫毛,滑到苍白的脸颊,再到因为恐惧而绷紧的、裹在单薄睡衣下的身体线条。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却又被那汹涌的、压抑了太久的欲念冲击得摇摇欲坠。
“小林……”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酒后的浑浊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还没睡?”
林周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
秦柯一步步走进来,反手,极其缓慢地,将房门在身后合拢。“咔”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和风声,也隔绝了林周最后一点渺茫的、向外界求救的可能。
屋子彻底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秦柯走到炕边,停下。林周能感觉到他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自己。那股混合着酒气和欲望的气息,几乎将他淹没。
“明天……就要走了。”秦柯的声音更低,更哑,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叹息般的惋惜,和某种即将爆裂的兴奋,“去那么远的地方……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凉意,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抚上了林周的脸颊。
那触碰像毒蛇的信子,冰冷而粘腻。林周猛地一颤,几乎要弹跳起来,却被秦柯另一只手更快地、用力地按住了肩膀,力道大得让他闷哼一声。
“别怕……”秦柯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在林周耳畔,带着酒气的灼热和一种令人作呕的温柔,“就一会儿……就看看……”
他的手指沿着林周的脸颊下滑,划过颈侧,停在了睡衣的第一颗纽扣上。指尖的颤抖传染到了林周全身,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秦柯的喘息愈发粗重,急促,再也压抑不住。那是一种混合着痛苦、渴望和彻底失控的、野兽般的喘息。他手指用力,那颗脆弱的塑料纽扣,“啪”一声轻响,被崩开了。
冰冷的空气瞬间接触到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林周猛地睁开眼,在极致的恐惧中,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力气,开始拼命挣扎。
“不……放开……秦峥!秦峥!”他嘶哑地喊出声,声音破碎不堪。
听到秦峥的名字,秦柯的动作顿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痛苦的挣扎,但随即被更汹涌的黑暗欲望吞噬。他低吼一声,不再温柔,手上的力道变得蛮横,试图压制住林周所有的反抗。
“她默许的……”他在林周耳边,喘息着,吐出破碎而残忍的字句,“她知道……她就在外面……她知道……”
这句话像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林周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他停止了挣扎,身体僵硬,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的虚空,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秦柯的喘息变得更加狂乱,动作也愈发粗暴急切。衣物被撕裂的细微声响,皮肤摩擦的触感,混合着酒气、汗水和某种绝望的气息,充斥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
林周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木偶,任由摆布。只有身体无法控制的本能颤抖,和眼角悄然滑落、迅速没入鬓角的冰凉液体,泄露着这具躯壳深处,正在经历的凌迟般的痛苦和死寂。
他不知道这场黑暗中的酷刑持续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永恒的折磨。
直到秦柯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痛苦与餍足的低吼,一切才骤然停止。
沉重的喘息声在耳边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复。秦柯没有立刻离开。他就那样伏在林周身上,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占有意味。
他的手指,带着粘腻的汗意,缓缓抚过林周冰冷汗湿的脸颊,停留在他紧闭的眼睑上。
“真漂亮……”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喟叹,“就算这样……也还是这么漂亮……”
他终于撑起身,窸窸窣窣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物。黑暗中,他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又恢复了那种斯文从容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野兽只是错觉。
他俯身,在林周冰凉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而湿漉的吻。
“睡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却带着事后的、令人作呕的满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明天……一路顺风。”
然后,他转过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堂屋里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远去了。院门再次被打开,又关上。锁簧落下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和屋子里弥漫不散的、令人作呕的、混杂着欲望与绝望的气息。
林周依旧僵直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真正的尸体。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黑暗的屋顶,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秦柯最后那句话,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耳边:“她默许的……她知道……她就在外面……”
原来,那杯让他沉睡的牛奶,那夜秦峥在风雪中站到天明的沉默,那看似平静的放行,背后藏着的是这样的交易,这样的默许,这样的……将他作为筹码或祭品,在至亲之间交换的、冰冷而残酷的协议。
上海。那遥远的地方,此刻不再代表任何希望,只像一个更大的、更未知的牢笼,张着漆黑的口,等待着他自投罗网。
而他也终于明白,自己从未有过选择。从踏进这个局开始,他就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是秦峥标记的所有物,是秦柯觊觎的猎物,是秦老爷子眼中可以为了维护“大局”而随时牺牲的、无关紧要的变量。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心底一片冻彻骨髓的荒芜和死寂。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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