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十二章
高烧是一场混沌而漫长的战争。林周像一片被投入沸水又迅速冻结的叶子,在灼热与冰寒的炼狱里反复沉浮。意识时而沉入粘稠黑暗的深渊,时而被尖锐的痛楚和破碎的梦魇撕扯着浮上水面。
梦里,有时是秦柯撕去温和伪装的、充满欲望的脸,呼吸滚烫,手指冰冷;有时是秦峥站在风雪中,眼神空洞地看着他,说“脏”;有时是老爷子坐在轮椅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棋盘,而他就是那颗即将被移出局外的弃子。
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陌生的温暖和干净气息,包裹着他,像一个脆弱而短暂的茧。他能感觉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规律地搏动着,穿透滚烫的耳膜,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节奏。还有那只时而覆在他额头试探温度、时而笨拙却持续轻拍他后背的手掌,干燥,温暖,带着薄茧,动作生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这温暖和气息,与秦峥的冷冽、秦柯的黏腻、秦嵘的粗鲁截然不同。它不带有任何林周所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占有或觊觎,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基于某种责任的照拂,甚至带着一丝林周无法理解的、深藏的克制与复杂。
偶尔,在烧得最糊涂的时候,他会听到那个低沉的、悦耳的男声,用平静的语气对他说话,或者更像是自言自语。
“出汗了,是好现象。”
“再喝点水。”
“睡吧,别怕。”
那声音有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能将他从最混乱的梦魇边缘拉回来片刻。但他从未听清过说话人完整的句子,也无力睁开眼去看清对方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抑或更久。在药物、高烧和那持续温暖怀抱的共同作用下,林周体内那股邪火终于开始缓慢退却。尖锐的头痛变成了沉重的钝痛,骨头缝里的寒意也渐渐被那怀抱的暖意驱散。他不再频繁地惊厥或陷入更深的噩梦,而是坠入了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昏睡,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后的虚脱。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他首先感受到的不再是难以忍受的高热或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虚弱的、仿佛被掏空了的疲惫,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皮,睫毛颤抖着,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昏黄的光晕。然后慢慢聚焦。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狭窄但相对整洁的空间里,身下是铺着白色床单的卧铺,身上盖着一条陌生的、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薄被。空气里依旧弥漫着火车特有的、混合了金属、煤烟和复杂人气的味道,但比硬座车厢清新许多,还夹杂着那股熟悉的、干净好闻的皂角与清凉植物的气息。
他微微偏过头。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狭小的卧铺包厢窗前。窗外是飞驰而过的、笼罩在暮色中的田野和村庄剪影,光线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流动的、暖金色的边。
男人个子很高,肩宽背阔,穿着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装,身姿挺拔,像一棵沉默的松。他没有戴帽子,头发理得极短,近乎板寸,露出清晰硬朗的头型轮廓。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透着一种历经沉淀的沉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内敛的锐气。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男人转过身来。
光线从他背后照来,让他的面容一时有些逆光,看不真切。但林周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却没有秦柯那种黏腻的欲望,也没有秦峥那种冰冷的压迫,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带着距离感的观察。
男人迈步走了过来。随着他的靠近,林周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矛盾的脸。看起来大约四十岁上下,或许更年轻些,因为常年的军旅或特殊工作生涯,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带着风霜刻下的浅淡纹路,下颌线条坚硬。但眉眼却意外的……清隽,甚至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沉静的俊朗。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平直,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严肃,甚至疏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是秦峥那种沉静如冰湖的冷,也不是秦柯镜片后温和表象下的幽深,而是一种极其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清明。眼神很静,很深,像秋日雨后的天空,高远,干净,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和……一丝极难察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疲惫与沧桑。当他专注地看着什么时,那目光会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林周,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确认他醒了。
“醒了?”男人开口,声音果然是林周在昏沉中听到的那个,低沉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很平淡。
林周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发出一点气音。
男人似乎预料到了,转身从旁边小桌上拿起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试了试水温,然后走过来,在卧铺边坐下。他没有立刻把水壶递给林周,而是先伸手,用手背再次探了探林周的额头。
那触感依旧干燥温暖,带着薄茧。
“烧退了。”他陈述道,收回手,将水壶递到林周唇边,“慢点喝。”
林周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度适宜的温水。水流滋润了干裂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他喝得很急,差点呛到。
“慢点。”男人又提醒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却适时地将水壶移开了一点,等他缓过气,才又递过去。
喝了小半壶水,林周才感觉喉咙舒服了些,虚弱的身体也似乎恢复了一点点力气。他靠在卧铺的隔板上,喘着气,抬眼,有些怯怯地、又带着无法抑制的好奇,看向这个陌生的男人。
“谢……谢谢您。”他的声音嘶哑微弱。
男人没应这句感谢,只是将水壶盖子拧好,放回原处。他的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种沉稳的条理。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他问,目光落在林周依旧苍白的脸上,和那双因为高烧而显得格外大、格外空洞的眸子上。
林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有些混乱。“头……还有点晕。没力气。”他老实回答,声音细若蚊蚋。
“嗯,高烧后都这样。再休息两天。”男人点了点头,视线扫过林周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秦峥准备的棉衣,和他脖子上那条浅灰色的围巾,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包厢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火车行进的声音规律地响着。
林周鼓起勇气,小声问:“您……您是?”他记得昏沉中听到秦嵘不耐烦的声音,似乎和这个男人认识。秦嵘叫他来的?还是……
男人看着他,那双锐利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掠过,快得抓不住。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没有什么波澜:
“林陈。”
林周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像是在记忆最深处、早已蒙尘的角落里,曾经听到过。但他想不起来。
林陈似乎也没指望他立刻有什么反应,只是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道:“我是你父亲。”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林周混沌一片的脑海里炸开。他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冷峻、气质沉稳陌生的男人。
父亲?
他的……亲生父亲?
那个在他模糊的童年记忆里,只有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和一个母亲提起时总是迅速转移话题的、近乎禁忌的名字?那个据说很多年前就“不知生死”、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男人?
他一直以为,父亲早就死了,或者抛弃了他们,再无音讯。母亲去世后,他更是成了彻底的孤儿,在亲戚间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直到高中毕业,面临下乡的绝境。
可现在,这个自称“林陈”的男人,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他生命里,在他最狼狈、最绝望、像垃圾一样被秦家摆布后丢弃的路上,用一种近乎神迹般的方式,将他从高烧和混乱中打捞出来,平静地告诉他:我是你父亲。
巨大的冲击让林周本就虚弱的身体一阵摇晃,他死死盯着林陈,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梦吗?是高烧还没退尽产生的幻觉?还是……又一个更精巧、更残酷的骗局?
林陈似乎看懂了他眼中的震惊、茫然和深藏的恐惧。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眼神似乎深了些。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你先把身体养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林周苍白憔悴的面容,和那明显带着惊惧不安的眼神,补充了一句,语气是陈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到了上海,先跟我住。其他的,以后再说。”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重新站起身,走回窗边,背对着林周,看向外面飞速后退的、逐渐被夜色吞没的风景。那个挺括沉默的背影,像一座突然矗立在林周漂泊生命里的、陌生而坚固的山峦。
林周呆呆地坐在卧铺上,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那床薄被的一角。喉咙里残余的水分似乎又蒸干了,心口堵着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父亲。林陈。上海。跟他住。
这些词在他脑海中翻滚,碰撞,却无法拼凑出任何清晰的图景。这个男人身上那种沉稳、锐利又带着疏离感的气质,与他想象中任何一种父亲的形象都相去甚远。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慈爱的关怀,只有一种公事公办般的照拂和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究竟是谁?这么多年去了哪里?为什么突然出现?又怎么会在秦嵘的“帮助”下,恰好在这列火车上找到高烧昏迷的自己?他和秦家……又是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林周再次淹没。但虚弱的身体和精神,已经无法支撑他进行更多的思考。他感到一阵眩晕,重新滑躺下去,缩进被子里。
鼻尖又萦绕起那股干净好闻的皂角与清凉植物的气息,来自那条薄被,也来自窗边那个沉默的背影。
父亲……
这个陌生的、带着巨大谜团和无法预测未来的词汇,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他已然破碎不堪的世界里,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言的波澜。
是新的救赎,还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开端?
林周闭上眼,将脸埋进带着陌生气息的被子里,疲惫和茫然如同厚重的潮水,再次将他拖入昏沉的黑暗。只有火车依旧不知疲倦地轰鸣着,载着这对突然“重逢”的、隔阂深重的父子,驶向那座同样充满未知的、名为上海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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