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十三章
火车在夜色中隆隆前行,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将黑暗的原野和零星灯火远远抛在身后。卧铺包厢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壁灯,光线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将更多的角落留给模糊的阴影。
林周再次昏睡过去,呼吸依旧有些急促,但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苍白的脸上残留着高烧后的潮红,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干裂,那道被自己咬破的伤口已经结痂,颜色暗沉。他蜷缩在军绿色的薄被下,显得异常单薄脆弱。
林陈没有回到自己的铺位。他依旧站在窗前,但此刻已拉上了深蓝色的窗帘,隔绝了外面流动的黑暗。他背靠着窗边的窄小桌板,双臂环抱在胸前,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沉睡的林周身上,却并没有聚焦,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极其复杂的问题。
他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轮廓分明,那些被岁月和特殊经历刻下的纹路,此刻透着一种冷硬的质感。那双锐利清明的眼睛,半阖着,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高速运转的冰海。
林陈。这个名字,在他过去的许多年里,有过许多个不同的代号和身份。此刻,在组织的绝密档案里,他的代号是“深潜”。一个刚刚完成长期潜伏任务、身份得以“洗白”并部分恢复、正处在严格审查和观察期的前情报人员。多年游走于最危险的边缘,与魔鬼共舞,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真真假假,生生死死,早已将他锻造得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也磨去了普通人应有的大部分温情与软肋。
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了软肋。
直到那份关于秦家近期异常动向的简报,夹杂在一堆看似无关的信息里,送到他的案头。简报里提到了秦峥突然的婚姻,一个名叫林周的、背景简单到近乎苍白的青年,以及秦家内部——尤其是秦柯——对这个青年不同寻常的关注。起初,他并未在意,权当是某个权贵子弟一时兴起的游戏,或是秦家内部某些隐秘的利益交换。
但职业性的警惕,让他还是调阅了“林周”的档案。当那张褪色的、属于他早已“遗忘”的妻子的黑白照片复印件,和旁边那个眉眼与自己依稀有着几分相似、却温软清俊得多的青年登记照并排出现在眼前时,林陈握着文件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纸张发出细微的、几近碎裂的呻吟。
原来,软肋一直都在。只是被埋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几乎骗过了自己。
他没有立刻行动。多年的潜伏生涯教会他,冲动是最大的敌人。他动用了自己刚刚恢复、尚不稳固的权限和残存的人脉网络,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查。越是深入,秦家围绕林周布下的那张网,就越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属于黑暗世界的寒意。秦峥那种近乎病态的占有和控制,秦柯表面温和下掩藏的、令人作呕的觊觎,还有秦老爷子那看似默许实则冷酷的权衡……这一切,绝不仅仅是对一个普通“姻亲”的态度。
林周,他的儿子,像一件无意中落入狼群觊觎中的精美瓷器,又像一颗被投入复杂棋局中的、懵懂无知的棋子,处境危险而不自知。
他不能直接介入。秦家树大根深,在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秦老爷子,虽然退了,余威犹在,触角极深。他自己身份敏感,刚刚“上岸”,任何与秦家正面对抗或直接接触林周的行为,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反弹,甚至暴露更多东西,将林周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他需要的是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注目的理由,将林周从秦家的视线中暂时移开,带到一个相对可控的环境里。
机会很快来了。上海新成立的精密仪表厂,需要一批有文化的青年骨干,名单报送审批。林陈找到了他目前名义上的上级——一位同样经历过风雨、值得信任的老领导。在一间烟雾缭绕的保密会议室里,他没有多谈父子之情,只是冷静地分析了秦家近期可能存在的“不稳定因素”,以及将林周这样背景简单的青年调离风暴中心,对“大局稳定”的潜在益处。他言辞谨慎,逻辑清晰,处处透着为公的考量。
老领导吸着烟,透过袅袅的烟雾,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了然。最后,老领导缓缓点了点头,在调动名单上,林周的名字后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手续要快,要干净。”老领导只说了这么一句。
于是,调令以无可挑剔的速度和程序下发。林陈知道,秦峥或许会起疑,秦柯肯定会不满,但在“组织决定”这面大旗下,他们暂时做不了什么。他要的,就是这一个时间差。
他不能亲自去接,那太显眼。他想到了秦嵘,那个秦家边缘化、性子混不吝却意外地不算太深陷泥潭的龙凤胎弟弟。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和含糊的信息传递,他让秦嵘“偶然”得知了林周出发的车次和可能不太好,并且暗示如果林周在车上出事,秦峥那边恐怕不好交代。秦嵘对秦峥这个姐姐,感情复杂,有畏惧,也有那么一点不易察觉的维护。更重要的是,秦嵘够浑,也够胆大,不怕秦柯,做事不太讲究,正好可以用来当这个“搬运工”。
果然,秦嵘骂骂咧咧地,但还是出现在了那趟列车上,用他那套粗鲁的方式,把高烧昏沉的林周从污浊的硬座车厢里拽了出来,扔进了他事先安排好的卧铺包厢。
一切都按照他冷静推演过的剧本进行着。
此刻,看着床上那个瘦弱苍白、在睡梦中仍微微蹙着眉的青年,林陈心中并没有多少父子重逢的激动或温情。有的,只是一种更沉重的、冰冷的责任,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极细微的钝痛。
这孩子,长得更像他母亲。那种温润清隽的眉眼,怯生生的神态,与他记忆中那个早已模糊、却始终带着暖意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可那双偶尔睁开时,眼底深藏的惊惧、空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却又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刺眼。
秦家,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林陈的眼神沉了沉。他走上前,在卧铺边坐下,动作很轻。他再次伸出手,不是试探温度,而是用指腹,极轻地、近乎触碰易碎品般,拂过林周眼角未干的泪痕(即使在昏睡中,他似乎也在无声地哭泣),和唇角那道暗沉的伤痕。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冰冷,带着生命微弱的暖意。一种极其陌生而复杂的情绪,像深水下的暗流,在他常年冰封的心湖底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是愧疚吗?他缺席了太多年。是怜惜吗?这孩子看起来如此易碎。还是……一种更冷酷的评估?评估他作为一颗棋子,在接下来的局势中,可能的价值和风险?
他收回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林周脖子上那条浅灰色的围巾,那是秦峥的。他认得那种气息,冷冽,带着硝烟和固执的味道。还有林周身上那件过于宽大、质地却不错的棉衣,显然也是秦峥的手笔。
他的儿子,身上打满了秦家的印记。即使被他带离,这些印记也如影随形。
林陈站起身,走到包厢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只有列车行进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鼾声。他轻轻反锁了门,然后回到自己的铺位,和衣躺下。
他没有闭眼。锐利的目光在昏暗中,依旧清醒地落在对面的铺位上,落在那个蜷缩的、微微起伏的身影上。
上海,只是一个中转站。带林周走,也只是第一步。秦家不会轻易罢手,尤其是秦峥和秦柯。他们之间那种扭曲的、对林周的执着,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原因?林周自己,又知道多少?他在秦家经历了什么,才会在昏睡中都透着如此深重的惊惶?
这些问题,都需要答案。而获取答案的过程,可能比他完成过的最危险的潜伏任务,更加棘手。
因为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再是明确的敌人或复杂的情报网,而是人心深处最幽暗的欲望、最偏执的占有,和最冰冷的算计。而他要保护的,是一个与他血脉相连、却陌生如路人、身心皆已布满伤痕的年轻人。
火车在黑夜中持续轰鸣,奔向东方那座即将苏醒的庞大城市。林陈躺在狭窄的铺位上,身体放松,精神却像一根绷紧的弦。
这是一场新的、没有硝烟的战争。而他,必须赢。
为了那个在昏睡中无意识向他怀中蜷缩的、名为他儿子的青年。
也为了,弥补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早已锈蚀在岁月和使命里的东西。
他缓缓闭上眼睛,但听觉和感知却提升到了极致,笼罩着这小小的、移动的包厢,如同最警觉的守卫。
夜色,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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