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十四章

上海的喧嚣与尘埃在身后迅速褪去，仿佛只是一场短暂而匆忙的梦。林周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座城市的面貌，便在父亲林陈冷静而高效的安排下，办妥了所有必要的手续，登上了南下的列车。终点，是那个只在广播和报纸上听过名字、充斥着资本气息与复杂传闻的“东方之珠”——香港。

林陈没有过多解释。对于这位刚刚重逢的父亲而言，话语似乎总是一种奢侈品。他只是在列车包厢里，就着昏黄的灯光，对依旧苍白虚弱的林周简单交代了几句：“香港情况特殊，跟紧我，多看，少问。”

林周默默点头。他像一株被强行移栽的植物，从四九城的冰窟，到火车上的高烧混沌，再到现在奔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湿热海岛，所有的感知都变得麻木而迟钝。他唯一能抓住的，就是眼前这个名叫“父亲”的、沉默而坚硬的背影。

踏上香港的土地，潮湿闷热的空气混杂着海腥味和汽车尾气扑面而来，与北方的干冷截然不同。霓虹灯在尚未完全暗下的天幕上争先恐后地亮起，将街道映照得光怪陆离。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冰冷地反射着这一切，繁华，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林陈没有带林周去任何旅店或住所。他们像是两颗水滴，迅速汇入嘈杂的人流。几经辗转，他们走进九龙一处不起眼的老旧唐楼。楼道狭窄昏暗，充斥着陈年的油烟和潮湿的霉味。

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林陈停下了。他没有敲门，而是用一种特定的节奏，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了三下门板，停顿两秒，又叩击了两下。

门内一片寂静。

林周的心提了起来。他隐约感觉到，某种比秦家深宅大院更危险、更隐秘的东西，正在这扇门后等待着。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门内传来锁舌滑动的细微声响。门开了一条缝，一只警惕的眼睛在阴影中打量了他们片刻，尤其是仔细看了林陈的脸，然后才缓缓将门完全打开。

开门的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五十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汗衫和西裤，身材瘦削，面容平凡得扔进人海瞬间就会消失。唯有那双眼睛，在开门的瞬间，闪过一丝与林陈极为相似的、锐利如鹰隼的光芒，随即迅速隐去，变得混浊而疲惫。

“老陈？”瘦削男人的声音沙哑，用的是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是我。”林陈侧身带着林周进入，反手关上门，“‘深水’同志，好久不见。”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几乎家徒四壁，唯一的桌子上摊着些电子零件和一台老旧的收音机。被称为“深水”的男人没有寒暄，目光落在林周身上，带着审视。

“这位是？”

“我儿子，林周。路上捡回来的。”林陈的回答简略到近乎冷酷，“以后跟着我。身份干净，但……需要从头教起。”

“深水”点了点头，似乎对林陈的“捡回来”一说并不意外，在这个行当里，每个人都有太多不能言说的过去。他看向林周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有关切，有评估，也有一丝深深的疲惫。“来了这里，干净不干净，都由不得自己了。香港这地方，是‘间谍天堂’。眼睛太多了。”

他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窗帘的一角，示意林陈和林周看外面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的街道。“每天几十万人在这里流动，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猎场。美领馆的人，比哪里都多；街头巷尾，扮成记者、老师甚至牧师的外国面孔，可能下一秒就成了指挥暴乱的‘洋指挥’。更别说‘五眼联盟’的触角，早就伸到了这里的每个角落。”

林陈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些冰冷的电子元件。“我这次的任务，就是接手并重整这里的一切暗线，激活像你一样‘沉睡’或处于危险边缘的同志。我们需要新的网络，更隐蔽，更安全。”

“谈何容易。”“深水”苦笑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我在这里‘睡’了快十年，感觉自己也快成真正的废品回收商了。很多老关系，断了；有些人，信念动摇了；还有些……可能早就换了码头。你现在是站在一座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纹的冰面上，老陈。”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因这句话而凝固。林周站在门边，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那些“裂纹”正在脚下蔓延的细微声响。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父亲所从事的，是怎样一种行走于刀尖之上、与无形之敌缠斗的事业。这里的危险，不再局限于秦峥病态的占有或秦柯龌龊的欲望，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国家层面的博弈与杀机。

离开“深水”的隐蔽处，林陈带着林周住进了一间位于闹市却管理严格的小型公寓。直到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可能，林陈才脱下外套，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疲惫。

他倒了杯水，递给坐在沙发上依旧有些惶惑的林周。

“刚才那个人，你看到了。”林陈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是我们的同志，一个真正的战士。在香港，还有不少像他一样的人，用各种身份潜伏着。我的任务，就是找到他们，联系他们，确保这条隐秘的战线不会断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周：“而你，从现在起，必须忘记北京的一切，忘记秦家。你只是我失散多年、刚刚寻回的儿子，跟着父亲来香港讨生活。你好奇，胆小，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这就是你的保护色。”

林周握紧了水杯，冰凉的温度透过玻璃传来。“这里……真的那么危险？那些‘五眼联盟’……”

“非常危险。”林陈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那不是小说里的虚构组织。它是一个由美国、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五国组成的、高度机密的情报共享联盟。他们的目标之一，就是这里——香港。利用这里的特殊地位，搜集情报，渗透破坏，牵制中国。我们，就是挡在他们面前的影子。”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璀璨却冷漠的夜景。“在这里，你看到的每一个悠闲喝咖啡的外国人，路过的每一辆看似普通的汽车，甚至天上飞过的航班，都可能带着特殊的目的。这就是战场，林周。没有硝烟，但一样会死人。”

林周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在火车上那沉默的守护，以及此刻凝重如铁的神情从何而来。这不仅仅是“工作”，这是一场战争。而自己，阴差阳错地，被卷入了父亲这深不可测的战场边缘。

“我……我能做什么？”林周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

林陈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总是锐利清明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混杂着一名资深情报人员对后辈的审视，和一名父亲对失而复得的儿子那深藏的保护欲。

“首先，活着。学会观察，学会沉默，学会像一个真正的、普通的年轻人那样生活。”林陈缓缓说道，“然后，用你的眼睛和耳朵，帮我记住一些东西。但记住，永远不要主动去探听，更不要试图去理解你接触到的一切。你只需要看，只需要听，然后把它们忘掉，直到我向你。”

这是林陈给他的第一课，也是在这个谍影重重的港城生存下去的第一条法则。林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从踏入这片土地开始，他那原本只想逃避下乡、求一方安稳的卑微愿望，已经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伴随着巨大恐惧与一丝茫然责任的全新命运。

窗外的香港，依旧灯火辉煌，车马喧嚣。而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一对刚刚重逢、彼此间还隔着巨大鸿沟与秘密的父子，正站在一场巨大风暴的平静风眼之中。林陈要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潜伏网络、虎视眈眈的国际情报势力以及内部可能存在的叛变与裂隙。而林周要面对的，是如何在这个父亲用生命捍卫的、危机四伏的“间谍天堂”里，找到自己新的位置，并且……活下去。

远在北京的秦峥和秦柯，似乎暂时被地理距离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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