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十五章

香港的春天潮湿而粘腻，但半山豪宅区的风却带着清凉。林周的生活，被父亲林陈严格地框定在“学习”和“观察”的范围内。

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沉默地吸收着父亲灌输的一切：粤语的基本会话、香港的社会阶层、英资洋行与华商巨贾的明暗脉络，以及如何在人群中隐匿自己。

他那过目不忘的天赋，此刻不再是负担，而成了父亲口中“保命的工具”——必须将看到的一切细节刻在脑子里，然后在安全的环境下，用只有他们父子懂的方式“倾倒”出来，由林陈去芜存菁，拼凑情报的碎片。

他的活动范围很小，除了那间公寓，最常去的就是附近一家有百年历史的茶餐厅。林陈说，那里三教九流汇聚，是观察市井和练习融入的绝佳场所。

林周总是坐在靠窗的同一个位置，点一份最简单的沙爹牛肉通粉和冻柠茶，慢慢吃，目光低垂，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每一句交谈、每一次杯盘碰撞、每一段市井生活的旋律。

他眉目间的精致清隽，与茶餐厅粗粝喧闹的环境形成了微妙的反差。那种被秦家阴影和自身惊惧磨砺出的、易碎而沉静的气质，在满是烟火气的环境中，反而像一颗被无意投入浊水的珍珠，吸引着某些特定的目光。

珠宝大王宋世尧的独生女宋薇，就是在那扇油腻的玻璃窗外，第一次看见林周的。

那是四月一个雨后的清晨，阳光穿透湿漉漉的空气，在茶餐厅蒙尘的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宋薇刚从伦敦回来不久，厌烦了家里厨师千篇一律的精致早点，被同学拉来体验“地道港味”。她一身香奈儿的浅粉色套装，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正蹙着眉研究那张塑封的、沾着油渍的菜单，一抬眼，就看见了窗边的林周。

青年穿着最普通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白皙的手腕。他微微侧着头，看着面前那碗颜色浓重、飘着油花的沙爹牛肉通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种对陌生食物本能的、带着点茫然的抗拒。然后，他拿起筷子，小心地挑起几根通粉，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阳光恰好掠过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而优美的下颌线条，和脖颈处一点细腻的弧度。

那一刻，喧闹的茶餐厅仿佛瞬间失声。宋薇见过太多人，伦敦社交场上的贵族子弟，香港豪门里精心雕琢的少爷，却从未见过这样一种气质——干净得像雨后青山间的第一缕风，沉静得像深潭里映着的月光，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消散的脆弱感。那种脆弱，并非软弱，而是一种与周遭一切喧嚣油腻都格格不入的、遗世独立的疏离。

“他是谁？”宋薇下意识地问身边的同学，目光却无法从林周身上移开。

同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耸耸肩：“不知道，生面孔。可能新搬来的吧，看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太习惯这里。”

就是那一下“不太习惯”的蹙眉，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在了宋薇二十年来被众星捧月、却从未真正为谁悸动过的心尖上。她忽然觉得，家里那些出自名厨之手的、摆盘精美的早点，那些刻意讨好的殷勤面孔，都变得索然无味。她想知道，什么样的食物，才会让他舒展眉头，露出或许会很好看的、浅浅的笑容。

自那天起，宋薇像是着了魔。她推掉了好几场名媛聚会，开始往那间她以前绝不会踏足的茶餐厅跑，总是“恰好”坐在能看见那个固定窗边位置的地方。她看到他总是点同样的东西，看到他面对口味浓重的食物时，那份努力适应却依旧掩不住的细微不适。

她开始笨拙地打听。通过茶餐厅老板模糊的描述，和家里司机无意中看到林周进出某栋公寓的线索，她大致知道了他的活动范围。她甚至鼓起勇气，在一次林周吃完起身时，假装不小心撞到了他。

“对不起！”她慌忙道歉，抬起的脸上适时地泛起红晕，眼神明亮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林周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微微颔首，用还不太流利的粤语低声道：“冇关系。”声音清润，语调有些生硬，却更添了几分异样的吸引力。他的眼神平静，带着林陈训练出的、对陌生人的天然警惕和疏离，只在宋薇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仿佛她与这茶餐厅里任何一把椅子、一个茶杯并无不同。

这种彻底的、无意识的忽视，非但没有让宋薇退缩，反而激起了她从未有过的胜负欲和……更深的着迷。她宋薇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但她很快发现，金钱、珠宝、豪车，这些对旁人无往不利的武器，对那个青年似乎毫无意义。他穿着朴素，出行简单，眼神清澈得仿佛从未被物欲浸染。她送出的、托人转交的名贵点心，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附着一张字迹工整的便签：“多谢，心意已领，礼物太过贵重，不便收受。”

碰壁的宋薇，坐在自己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全景的卧室里，咬着唇，看着那张措辞客气却冰冷疏远的便签，第一次感到了一种陌生的挫败，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汹涌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既然贵重的礼物不行，那么……亲手做的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宋家大小姐，何曾需要为任何人下厨？但她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却是林周面对那碗通粉时，那微微蹙起的、带着点茫然不适的眉头。

“张妈！”她扬声叫来家里的老佣人，“我想学做点心。清淡一点的，不要太甜，样子要精致。”

张妈愕然地看着自家小姐，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宋家的厨房，第一次因为大小姐的“心血来潮”而陷入一种紧张又滑稽的气氛。宋薇套上围裙，表情严肃得仿佛在进行一项跨国并购谈判。她要从最基础的学起。如何和面不粘手，如何控制蒸糕的火候，如何把虾饺的褶子捏得均匀漂亮。

起初是灾难性的。面粉飞得到处都是，蒸出来的马蹄糕不是太硬就是不成形，虾饺皮破馅漏。娇生惯养的手指被热气烫出红痕，切食材时差点伤到手。张妈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连劝阻：“小姐，想吃什么让厨师做就是了，何苦自己来？”

宋薇却固执地摇头，擦掉额角的汗，看着又一次失败的“作品”，眼神亮得惊人：“不一样。”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必须是亲手做的才行。她查阅食谱，观看教学影片（用她最新的录像机），甚至偷偷跑去有名的茶楼后厨窗外观察老师傅的手法。那份专注和执着，比她攻读任何一个学位时都要投入。

渐渐地，厨房里的“硝烟”开始散去。她能做出晶莹剔透的虾饺了，马蹄糕软硬适中，带着清甜。她还试着学做了一些更精致的江南小点，比如小巧的荷花酥，酥皮层次分明，模样讨喜。她记得林周说话带一点北方口音。

她将这些“成功品”仔细装进素雅的食盒里，没有再用任何华丽的包装，只是简单干净。她不再试图直接送到林周面前，而是找到了茶餐厅的老板，付了一笔足够丰厚的小费，请他“偶尔”给那位常坐窗边的、口味清淡的年轻先生，换换口味，就说是店里新尝试的菜品。

老板看着食盒里那些明显不是茶餐厅风格的、过分精美的点心，又看看眼前这位穿着昂贵但眼神恳切的大小姐，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接了过来。“我只能说试试，那位后生仔，看着不怎么与人打交道。”

“味道很好，谢谢。”

当那碟精巧别致、与茶餐厅画风迥异的虾饺和一小块马蹄糕，被放在林周面前时，他确实愣了一下。老板按照宋薇教的说辞，含糊地解释：“新请的点心师傅试试手艺，后生仔你常来，帮忙品鉴下？”

林周看着眼前食物。虾饺皮薄如蝉翼，透出里面粉嫩的虾仁，褶子细密均匀；马蹄糕颜色清透，切成小巧的菱形。这绝不是茶餐厅师傅的手笔。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虾饺，放入口中。虾仁鲜甜弹牙，调味清淡却恰到好处，外皮软糯不粘。马蹄糕清甜爽口，带着荸荠的清香。

很熟悉的味道。不是味觉上的熟悉，而是那种“用心”的熟悉。就像……很久以前，母亲还在时，偶尔也会为他精心准备一些不一样的吃食。那种被细致关照的感觉，已经陌生得太久了。

他慢慢吃着，这一次，眉头没有蹙起。吃完后，他叫来老板，认真地说：“味道很好。谢谢。”

躲在柜台后悄悄观察的老板，连忙把这句简单的评价传给了焦急等待的宋薇。

“他说‘味道很好，谢谢’？”宋薇重复着这句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奖赏。一种混合着成就感、欣喜和更加柔软心绪的暖流，席卷了她。她不再满足于托人转送。

几天后，当林周再次来到茶餐厅时，发现那个靠窗的位置被一位不速之客“占据”了。宋薇换了一身更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面前放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正是他上次称赞过的种类。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努力显得自然、却依旧带着紧张的笑容。

“这么巧，林先生。”她的普通话带着港式口音，但很清晰，“这里的点心，好像合你胃口一些？”

林周停下脚步，看着宋薇。他记得这张脸，上次“撞到”他的那位小姐。他也立刻明白了之前那些点心的来源。父亲林陈的警告在脑中回响：远离任何不必要的社交，尤其是背景不明的人。宋薇的身份，他稍加留心便已知晓——宋世尧的女儿，一个他绝不应该产生交集的人物。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转身离开。

但看着女孩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混合着期待与忐忑的明亮光芒，看着她面前那些显然是精心准备的点心，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冷淡拒绝，不知为何，迟疑了。

或许是因为那些点心确实抚慰了他被浓重口味折磨的胃，或许是因为那点心背后笨拙却真诚的心意，像一缕微光，照进了他被秦家阴影和林陈严酷训练冰封的内心角落，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属于“普通人”的、简单的暖意。

又或许，仅仅是父亲“观察”训练的本能，让他意识到，与宋薇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被动的接触，或许本身也是一种观察香港上流社会某一侧面的途径？尽管这个念头危险至极。

他在原地停顿了两秒，这短暂的沉默在宋薇看来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然后，他微微颔首，用普通话低声回应：“是。味道很好，多谢宋小姐费心。”

他没有拒绝同桌的邀请，在宋薇对面坐了下来。姿态依旧疏离，脊背挺直，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桌上的点心或窗外的街景，很少与宋薇对视。但这份默许般的坐下，对宋薇而言，已是突破性的进展。

她小心翼翼地找着话题，从点心的做法，问到他对香港的印象，语气轻快，努力不触及任何可能引起他警惕的私人领域。林周的回答简短而克制，却也不再是完全的沉默。

他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另一张桌子上，一个戴着鸭舌帽、看似看报纸的男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随即压低了帽檐，匆匆结账离开。消息很快通过加密渠道，传到了正在与“深水”分析一份可疑电波信号的林陈那里。

林陈看着纸条上简短的汇报——“目标于XX茶餐厅与宋世尧之女宋薇接触，交谈约二十分钟，内容日常”，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铅笔，看向窗外维多利亚港迷离的夜色。

“宋世尧……”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这位珠宝大王背景复杂，与英资、港府乃至某些国际资本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是情报工作中需要高度关注却又难以轻易触碰的人物。他的女儿突然接近林周，是纯粹的巧合，还是别有用心的安排？

林周那过于出色的容貌和特殊的气质，果然成了双刃剑。它可以是完美的伪装，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甚至危险的注目。

“深水”也看到了纸条，叹了口气：“老陈，令郎这……是福是祸难料啊。宋家那潭水，可不浅。”

林陈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幽深锐利。他必须尽快评估这件事的风险。对于林周，他既有一种父亲的本能保护欲，更有作为一名情报指挥官的冷静算计。

宋薇的出现，打乱了他让林周低调融入的计划，但也可能……打开一扇意想不到的窗户。

只是，这扇窗户外面，是芬芳的花园，还是悬崖峭壁？

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快速写下几个字，递给“深水”：“查宋薇近期所有动向，接触人员。评估其接近林周是自发行为还是受人指使。对林周加强间接保护，暂时……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

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最煎熬的选择。他必须相信林周在这些日子训练出的基本判断力，同时也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而在那间洋溢着食物香气和女孩轻柔话语的茶餐厅里，林周轻轻咬开一只虾饺，鲜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对面，宋薇正笑着说起自己学做马蹄糕时手忙脚乱的糗事，眼睛弯成月牙。

这一刻的短暂宁静与细微温情，像暴风雨前夕的海面上，偶然掠过的一缕金色阳光。林周并不知道父亲那边的凝重评估，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又站在了某个岔路口

。只是这一次，牵动他脚步的，不再仅仅是恐惧和逃离，还有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名为“被关心”的暖意，以及随之而来、更深不可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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