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十六章

宋世尧放下手里最新一期的《南华早报》，揉了揉眉心。宽敞的书房里，红木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窗外是半山静谧的绿意和远处维多利亚港模糊的轮廓。

这里是他的王国，每一寸空气都浸润着财富与掌控力。

但此刻，这位在商海沉浮数十年、见惯风浪的珠宝大王，心头却盘旋着一股陌生的、细细密密的酸涩，搅得他有些心烦意乱。

消息是他的私人助理陈伯，用最委婉的方式递上来的。

附带的几张偷拍照片，像素不算高，但足以看清茶餐厅窗边，自己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宝贝女儿宋薇，正对着一个年轻男人，笑靥如花。

那不是她在社交场合惯常的、礼貌而矜持的微笑，而是眼睛里闪着光、脸颊微微泛红、整个人都鲜活明亮起来的笑容。

照片里，她甚至亲手将一碟点心推到对方面前，姿态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更让宋世尧胸口发闷的是陈伯的补充汇报：“大小姐最近……常去那间茶餐厅。还向张妈请教，学做了不少点心。虾饺、马蹄糕、荷花酥……都是些清淡精致的款式。”陈伯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张妈说，大小姐学得很认真，手上还烫了个小泡。”

“点心呢？”宋世尧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大小姐……都带出去了。”陈伯垂下眼，“据茶餐厅老板说，是请他们帮忙，以新点心试味的名义，送给了一位常客。就是照片上这位，林周先生。”

林周。

宋世尧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张照片上。年轻人穿着朴素的白衬衫，坐在简陋的卡座里，背脊挺直，侧脸清隽，眉眼在略显模糊的影像中，依然能看出一种过分的精致与干净。他正低头看着面前的点心，表情平静，甚至有些疏淡，与女儿宋薇脸上毫不掩饰的欢喜形成鲜明对比。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宋世尧胸腔里翻滚。首先是作为父亲的本能酸涩。他的薇薇，他富养了二十年的公主，何曾为谁下过厨房？

连他这个父亲，都从未尝过女儿亲手做的一口热汤、一块点心！

如今，她却为了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寒酸的穷小子，烫了手，沾了油烟，巴巴地捧着心意送上去，还不敢直接露面，要假借他人之名。

这感觉，像是自己精心养护了二十年的、最名贵稀世的一颗珍珠，忽然自己滚落尘埃，向着一块看似温润却来历不明的石头靠拢。失落、不甘、还有一丝被“比下去”的恼怒，交织成难以言喻的酸楚。

但紧接着，商人本性中那根警惕的弦，猛地绷紧了。

酸涩退潮，冷静与狐疑浮上心头。

这个林周，出现得太突兀，也太“干净”了。

陈伯递上的初步调查报告薄薄一页纸，信息少得可怜：林周，约二十岁，来自内地，随父亲林陈月前抵港，自称来寻找商机。租住在并不算高档的公寓，深居简出，偶尔去那家茶餐厅。父亲林陈，登记为小型贸易商，同样低调。除此之外，履历一片空白，社交圈近乎于无，银行流水简单到只有基本生活支出。

在香港这个龙蛇混杂、人人都有三五张面孔的地方，这种“干净”，本身就意味着不寻常。尤其是，他居然能吸引自己女儿如此投入的关注。宋薇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围绕在她身边的青年才俊如过江之鲫，其中不乏家世、样貌、才干都属上乘者，可从未见她如此上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宋世尧靠进宽大的皮椅里，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扶手。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线条，让那双精明的眼睛显得愈发深邃。

这个林周，接近薇薇，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如果是后者，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了宋家的财富？抑或是……另有所图？

宋世尧的生意做得很大，明面上的珠宝帝国只是冰山一角。他与英资洋行关系密切，与港府某些高层有利益往来，甚至与一些背景复杂的国际掮客也有接触。他的社交圈和生意网，本身就牵扯着诸多敏感信息和巨大利益。身处这个位置，他早已习惯了从最坏的角度揣测他人的意图。

一个背景成谜、气质独特（甚至可以说过于出众）的青年，恰好出现在女儿常去的区域，恰好吸引了女儿的全部注意……这剧本，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的味道。会不会是竞争对手下的套？或是某些想通过宋薇渗透进宋家的人使的手段？甚至……会不会与更复杂的、他并不想触碰的势力有关？

想到那种可能性，宋世尧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将他的薇薇置于危险之中，或是将宋家拖入不可预测的漩涡。

“陈伯。”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老爷。”陈伯躬身。

“两件事。”宋世尧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给我查，仔仔细细地查这个林周，还有他父亲林陈。不要只盯着香港，想办法往内地探探风声，看他们到底从哪里来，以前是做什么的。花多少钱都无所谓，我要知道底细。”

“是。”

“第二，”宋世尧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茶餐厅里那一幕，“安排一下，我要‘偶遇’这位林周先生。不必惊动薇薇。”

他倒要亲自看看，这个能让他的宝贝女儿挽起袖子下厨房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是纯粹运气好入了女儿的眼，还是……藏着更深的城府与目的。

陈伯领命而去。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宋世尧一人。他再次拿起那几张照片，指尖拂过女儿灿烂的笑脸，心中的酸涩再度泛起，但很快被更坚硬的警惕压了下去。

他宋世尧的女儿，不是谁都能轻易靠近的。尤其是，在这种微妙的时间，以这种突兀的方式。

林周……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无论你是真单纯，还是假无辜，最好别对薇薇，对宋家，存着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否则，珠宝大王的手段，绝不会像他橱窗里那些钻石一样，只是看起来璀璨夺目。它们同样可以，变得冰冷而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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