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五章
陈皮成亲那日,红府难得地热闹起来。前院搭了喜棚,悬着大红绸花,人来人往,喧哗声隔着几重院落都能隐约听见。
虽说是纳妾,但二月红开了口,场面便比寻常人家娶正房还要体面几分。
下人们穿梭忙碌,脸上带着逢喜事的笑意,连带着西边这小院,似乎也被那遥远的喜气熏染,少了些往日的沉静。
林周照例在午后将新做的点心送去书房。
一碟晶莹的桂花糖藕,一碟酥脆的核桃酪。走到书房外,却听见里面传出二月红与人说话的声音,并非日常交代事务的平淡,而是带着一丝罕见的、长辈般的温和。
“……既成了家,往后行事要更稳妥些。那丫头性子柔顺,你好生待她。”
是陈皮在里头,声音恭谨:“是,师父。徒儿明白。”
林周脚步顿住,垂手立在廊下阴影里,等着。里面又低声说了几句,似乎是二月红给了什么赏赐,陈皮谢了恩。不多时,书房门打开,陈皮走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衫,头发梳得油亮,眉眼间的桀骜被喜气冲淡了些,倒显出几分青年人的意气。
看到廊下的林周,陈皮脚步未停,只略略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中的点心碟子上停了半瞬,便径直走了过去。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既无好奇,也无熟稔,仿佛林周只是这红府里一件会移动的摆设。
林周等他走远,才轻轻叩门。
“进。”
他推门进去,将点心放在老位置。二月红正站在窗前,望着前院方向,似乎还能听见隐约的锣鼓和笑闹声。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回头看见林周,唇角甚至带了点真实的笑意。
“外头热闹,怎么没去瞧瞧?”他问,语气随意。
林周低眉顺眼:“小的还要准备晚间的点心,不敢耽搁。”
二月红走到书案边,拈起一块桂花糖藕,糖丝拉得绵长。他咬了一口,细细品着,目光却落在林周低垂的侧脸上。“陈皮那媳妇,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家里人都没了,孤苦一人,被戏班收留做些杂活。人倒是本分,也勤快。”他像是闲聊般说起,“模样也清秀,性子……看着是个温软的。”
林周心里无波无澜。红府里添人进口,陈皮纳妾,与他何干?他只是一个做点心的。他依旧垂着眼,应道:“是二爷和少当家心善。”
二月红看他这副油盐不进、安静如水的模样,眼神深了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晚膳不用备点心了,前头有席面。”
“是。”
林周退了出来。走在回去的路上,穿过一道月洞门时,恰遇见一队丫鬟捧着锦盒、绸缎等物,笑语盈盈地往前院去,大约是送去给新人的贺礼。走在最前头的一个老嬷嬷眼尖看见他,停下脚步,笑着招呼:“林师傅也去前头沾沾喜气?”
林周摇头:“不了,厨房还有事。”
老嬷嬷也不勉强,只感慨道:“陈皮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浑,倒是个有福的。那丫头我见过,真是水做的人儿似的,说话轻声细语,见人就笑,一看就是能安生过日子的。成了家,心就该定喽。”
水做的人儿似的……能安生过日子的……
林周脚步未停,心里却像被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只是有点陌生的、空落落的怅然。
他回到自己那方寂静的小院,小厨房里只有他一人。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浮动。他洗净手,开始准备明日要用的豆沙馅。红豆需要提前浸泡、蒸煮、过筛、炒制,工序繁琐,最是耗时耗力,却也最需要耐心。
他坐在小杌子上,守着炉火,看着砂锅里深红的豆沙在微火下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糖和猪油的香气慢慢蒸腾出来,氤氲了小小的厨房。这香气温暖、踏实,是他日复一日熟悉的味道,也是他在这陌生时代、深宅大院里,唯一的锚点。
可今日,这熟悉的香气里,却总夹杂着一丝从遥远前院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喧闹和喜乐,还有老嬷嬷那句“能安生过日子的”。
安生日子。
于他,大概就是永远困在这方小院,对着面团和馅料,在二月红温和却无处不在的注视下,日复一日地研磨手艺,同时磨掉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和可能。
于那个名叫“丫头”的女子,是嫁给红府得力的徒孙,从此有了依靠,在这乱世里觅得一处看似安稳的屋檐。
看似不同,内里,或许都是一种被安排、被纳入某种秩序的“安稳”。
他机械地搅动着锅里的豆沙,防止糊底。手腕有些酸,那道旧疤的位置,似乎又传来隐隐的、习惯性的钝痛。他停下动作,抬起手臂,隔着衣袖,轻轻按了按。
窗外,前院的喧哗似乎达到了一个高潮,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夹杂着哄笑和叫好声。迎亲的时辰到了吧。
他放下手臂,重新拿起木勺。
豆沙需要耐心,火候不能急。就像他如今的日子。
只是心底那点空落落的怅然,如同锅里蒸腾不散的热汽,久久萦绕,挥之不去。
晚膳时分,前院的宴席正酣,丝竹管弦,觥筹交错,热闹非凡。西边小院却早早沉寂下来,黑黢黢的,只有林周屋里亮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他没什么胃口,只就着一点酱菜,喝了小半碗白粥,便搁下了筷子。白日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到了夜晚,被放大成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虚无。他吹了灯,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朦胧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的喧嚣也渐渐平息,只余下更深夜静。红府庞大的轮廓沉入梦乡。
林周依旧没有睡意。就在他以为又将是一个无眠长夜时,房门忽然被极轻地叩响了。
叩门声很克制,三下,停顿,又是两下。不像是下人。
林周心头一跳,警惕地坐起身,低声问:“谁?”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是二月红那清润的、压低了的嗓音:“是我。”
林周怔住。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今日陈皮成亲,他这个做师父的,不是该在前院……心念电转间,他已下意识地掀被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门外,二月红独自站着。他换下了白日见客的正式长衫,只穿着一身素绸的寝衣,外头松松披了件墨色的薄绸外袍,长发未束,散在肩后。廊下没有点灯,只有极淡的月光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影,脸上神情看不真切,只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身上没有酒气,只有惯常的清冷檀香,混合着夜露微凉的气息。
“二爷?”林周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不解。
二月红迈步进来,反手带上了房门。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勉强照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吵醒你了?”二月红问,目光在黑暗中扫过林周身上未曾脱下的外衫。
“没……还没睡。”林周低声答,站在门边,有些无措。二月红深夜独自前来,这太过异常。
二月红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拘谨,径直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闲适,仿佛这是他的书房。“外头席散了,闹得慌,过来坐坐,清静些。”
这个理由……林周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地站着。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昏暗的月光里静默着。前院残余的一丝喜乐早已散尽,夜是真的深了,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二月红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白日里,看见陈皮成亲,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林周心里猛地一紧。想法?他能有什么想法?他攥紧了袖口,指尖冰凉。
“少当家大喜,是红府的喜事。”他斟酌着字句,避重就轻。
二月红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里有些意味不明。“只是红府的喜事?”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昏暗,落在林周脸上,“看见别人成家立业,得个知冷知热的人,心里……就不曾想过自己?”
这句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林周呼吸一滞,几乎能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他强自镇定,垂下眼:“小的……只想做好本分,不敢有非分之想。”
“本分?”二月红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的本分是什么?只是在这小院里,日复一日地揉面做点心?”
林周抿紧了唇,不说话。
“林周,”二月红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一种更深的探究,“你今年,也有二十了吧?”
“……是。”
“二十……寻常人家,这个年纪,也该议亲了。”二月红慢慢说道,指尖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模样好,手艺也好,性子……也算安静。若是放出去,想来也不难寻个妥当人家,过你说的那种‘安生日子’。”
放出去?安生日子?
林周猛地抬头,看向黑暗中二月红模糊的轮廓,心头巨震,一时竟分不清这话是试探,是恩典,还是另一种更深邃的掌控。
月光移过窗棂,恰好照亮了二月红的半张侧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静静地回望着林周惊疑不定的目光。
“我……”林周喉咙发干,那个“想”字在舌尖滚了滚,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他想吗?他当然想。想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深宅,想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想拥有一个或许平凡、却完全由自己做主的人生。
可是,能吗?
手臂上的旧疤,白日里老嬷嬷的话语,二月红此刻莫测的态度……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缚住。
“小的……在红府很好。”他最终,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很好?”二月红尾音微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他站起身,朝着林周走过来。
林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门板。
二月红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黑暗中,他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檀香的冷冽和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到林周,只是虚虚地,拂过他脸颊旁散落的一缕发丝。
“既然觉得好,那就一直留着。”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的强势,“红府养得起你。你这双手,做的点心合我心意,你的人……也合我心意。”
他的目光,在说出“合我心意”四个字时,如有实质,沉沉地落在林周脸上,随即缓缓下移,掠过他微微颤抖的唇,最终定格在他掩在袖中、紧握成拳的手上。
“外头的‘安生日子’,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好。”二月红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更添几分深意,“留在这里,至少,无人再能伤你。”
无人再能伤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林周竭力封锁的某扇门。黄参谋狞笑的脸,冰冷的匕首,濒死的窒息与绝望……那些刻意压抑的梦魇碎片,瞬间翻涌上来,让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二月红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深了深,却没再说什么。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夜深了,歇着吧。”
他转身,走向房门,动作从容,仿佛真的只是来“坐坐,清静些”。
拉开门,月光涌了进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明日早点起,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酒酿圆子。”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林周依旧背靠着门板,浑身脱力般滑坐下去,冰凉的触感从后背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蜷起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抖动。
二月红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留在这里,至少,无人再能伤你。”
是承诺?是警告?还是……另一种更温柔的禁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底那点因白日喧嚣而泛起的、对“安生日子”的模糊向往,在这深夜里,被二月红用最温和也最残忍的方式,轻轻戳破,只剩下无尽的惶惑,和一片冰冷的、看不到出路的寂静。
窗外,月已西沉。
红府的夜,还很长。
(https://www.lewenwuwx.cc/5521/5521903/4076647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u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u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