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章
日子在酥月斋小院的晨昏交替里,滑得无声无息,像指缝间流走的面粉。
林周依旧每日埋首在那方枣木案板前,米、面、糖、油,在他手里驯服地变成各式精巧的江南点心,准时出现在二月红的书案、茶室,或分送红府各处。
他安静,顺从,几乎像个没有嘴的瓷人,只在需要时,用最简短的词语应答。红府的下人们起初的好奇,也渐渐被这日复一日的沉寂磨平,只当二爷院里多了个手艺特别好、性子特别闷的点心师傅。
只有林周自己知道,那沉寂底下,是日夜不息的惊涛。
梦魇并未因时日推移而减少,反而因着二月红那句“旧事故人”的敲打,变本加厉。
夜里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多,冷汗浸透的寝衣,手臂上那道在黑暗中仿佛会自行发亮、灼痛的旧疤,都在无声地啃噬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
他变得异常警醒,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悸半晌,揉面时,也时常会无意识地停顿,目光空茫地投向窗外,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惧怕什么。
这些细微的变化,或许能瞒过红府里绝大多数人,却逃不过一个人的眼睛。
二月红书房的灯,时常亮到后半夜。他处理完戏班和帮中琐事,有时会独坐良久。桌案一角,总是摆着一碟林周当日新做的点心,有时动了几块,有时原封未动。
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那些精巧的点心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紫檀木光滑的桌面,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林周的来历,他起初并未深究。一个手艺不错、来历干净、性子温顺的点心师傅,放在身边,无伤大雅,甚至颇能增添些生活意趣。那日在小厨房看见那道疤,也只是基于本能的警觉和掌控欲,出言敲打。他习惯了将一切可能的风险扼杀在萌芽,或至少,牢牢攥在手心。
然而,林周的反应,那过于仓惶的掩饰,眼底瞬间涌起又被强行压下的惊惧,以及随后日子里,那种看似温顺、实则紧绷如弦的状态,都让二月红心中那点疑影,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渐渐凝实。
这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有“过去”的人。这“过去”,恐怕还带着血,带着足以让这个看似温软的江南美人夜夜惊悸的腥气。
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尤其是,当这份“脱离掌控”与他每日入口的点心、与他院子里那抹安静的月白身影联系在一起时。
“陈皮。”一日午后,二月红叫来了自己最得用、也最狠戾的徒弟。
陈皮应声而入,一身短打利落,眉眼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一丝掩藏不住的桀骜戾气。他恭敬垂手:“师父。”
二月红正临窗站着,看着窗外一丛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手里捏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扇骨莹润。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去查个人。一个多月前,城里驻军黄参谋家,有没有出过什么事。关于一个……从苏州来的,年纪不大,模样清秀的少年人。”
陈皮眼神微微一凝,应道:“是。”没有多问一个字。他深知师父的脾性,交代下来的事,只需办好,无需缘由。
“仔细些。”二月红补充了一句,依旧没有回头,“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明白。”陈皮躬身,迅速退了出去。
调查结果来得比预想中快。不过两三日,陈皮便再次踏入了书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完成任务后的、冰冷的利落。
“师父,查到了。”陈皮的声音不高,条理清晰,“约莫四十天前,黄参谋家的确从苏州接来一个少年,据说是他新纳的姨太太的远房侄子,来长沙投亲。那姨太太姓李,原是苏州一个破落商户的继室,那少年是她前头夫人所生。”
二月红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林周早上刚送来的薄荷拉糕,糕体剔透,泛着淡淡的绿色,凉意隐隐。他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
陈皮继续道:“那少年到黄家不到三日,就‘暴病身亡’了。黄家对外说是水土不服,急症没了。但黄家后巷一个专收夜香的婆子说,那晚听见黄参谋住的后院有哭喊和摔打声,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后来就安静了。次日天没亮,有辆盖得严实的板车从黄家后门出去,往城外乱葬岗方向去了。婆子还说,大概过了七八天,有人在湘江下游捞起一具泡烂的少年尸体,年纪身形都对得上,官府草草结了案,说是失足落水。”
书房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穿过海棠枝叶。
“还有,”陈皮顿了顿,抬眼看了下二月红的脸色,才压低声音道,“黄参谋前些日子吃酒跟人吹嘘,说他新得了个‘苏州瘦马’,雏儿,性子烈,折騰起来带劲……不过没玩两天就没了,扫兴。跟他吃酒的人里,有咱们的耳目。”
“瘦马”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二月红的耳膜。他捏着薄荷拉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剔透的糕体被捏得微微变形。
苏州……少年……继母……暴毙……“瘦马”……还有林周手臂上那道利器留下的、位置刁钻的疤痕……
碎片拼凑起来,形成一幅足够清晰,也足够肮脏残忍的图画。
一个被继母当做货物送给驻军头目亵玩的少年,不堪凌辱,反抗中受伤,最终被折磨致死,尸身草草处理。而林周……二月红想起他刚被带回红府时,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惶的模样,想起他偶尔看向某个方向时空茫恐惧的眼神,想起他夜半时分,小院中偶尔传来极力压抑、却仍漏出一丝半缕的、仿佛窒息般的抽气声。
原来,那不是普通的噩梦。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浸透了血与污秽的过往。而他,二月红,阴差阳错,将这道从地狱边缘爬出来的、带着一身伤痕和梦魇的幽魂,捡回了自己的府邸。
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极细微的滞涩感。但很快,那点滞涩就被更浓重的冷意覆盖。
他知道了林周的“旧事故人”。知道了那伤疤的来源。知道了那夜夜惊扰他的梦魇究竟是什么。
但这还不够。
知道,意味着风险。黄参谋是否还记得这个“没玩两天就没了”的少年?是否曾留意过少年的模样?林周在长沙露面,虽深居简出,但并非毫无痕迹。万一……万一有什么风声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对他红府,对林周,都是麻烦。
他二月红,最不喜欢麻烦。尤其是已经放在自己院子里的麻烦。
“陈皮。”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师父。”陈皮垂首。
二月红将手中那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薄荷拉糕,轻轻放回碟子里。然后,他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一根一根,擦得极其仔细,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那个黄参谋,”他擦完手,将帕子丢在一旁,抬眼看向陈皮,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嘴巴不太干净。他那个从苏州来的姨太太,手脚也不干净。处理一下。”
“处理”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
陈皮眼神一凛,随即了然,干脆利落地应道:“是。保证干净。”
“嗯。”二月红淡淡应了一声,重新拿起书案上的一卷戏文,目光落在字句间,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明日采买什么菜蔬。
陈皮不再多言,躬身退下。书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二月红保持着看书的姿势,许久未动。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书卷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直到暮色四合,书房里暗了下来,他才放下书卷,起身。
没有点灯,他独自一人,穿过寂静的回廊,走向西边那个小巧的院落。
院子里没有光亮,黑沉沉的。只有正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点点极其微弱的、颤动的烛火影子,那是林周怕黑,留着的一盏小灯。
二月红没有进去,甚至没有靠近房门。他只是站在院中那丛修竹的阴影里,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那扇透出微弱光亮的窗户。
夜色深浓,万籁俱寂。红府入了夜,规矩大,仆役早已歇下,只有巡更的梆子声,远远地,一声,又一声,单调地敲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窗内,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是被人死死捂住口鼻,却仍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绝望声响。随即,是身体碰撞到家具的闷响,和一阵急促的、凌乱的喘息。
他在做噩梦。又梦到了。
二月红站在原地,阴影将他完全吞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在黑暗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窗。
里面的动静持续了一会儿,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极力克制的抽气声。然后,是长久死寂的沉默。
二月红依旧没有动。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更衬得这方院落的寂静深重。
直到东方的天际,隐隐泛起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
窗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二月红这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晨雾里,凝成一团极淡的白,又迅速消散。
他转过身,脚步无声,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院,身影融入将明未明的灰暗天色里。
仿佛他从未在此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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