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六章
日子依旧沿着它既定的、沉闷的轨迹向前滚动。陈皮成亲带来的那点热闹涟漪,很快消散在红府深宅固有的寂静里,仿佛从未发生过。西边小院,又恢复了那种被精心维持的、与世隔绝般的安宁。
只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二月红出现在小院的次数,肉眼可见地频繁起来。起初只是白日里,在书房处理完事务,信步走来,站在小厨房门口,看他揉面,调馅,或是在蒸腾的甜香气里,闲闲地问一两句关于点心的话。后来,渐渐变成了午后,他会直接在小院的石桌旁坐下,泡一壶清茶,就着新出炉的点心,慢慢地饮,有时翻阅书卷,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院角那丛修竹上,或是……落在林周忙碌的背影上。
林周起初是极度不自在的。那存在感太强,即使二月红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也像一块沉甸甸的玉,压在小院原本属于他一个人的空气里。他揉面的动作会不自觉地僵硬,调馅时容易走神多放了糖,甚至有一次,蒸锅里的水差点烧干,还是二月红出声提醒,他才恍然惊觉。
他试图用沉默和更深的低眉顺眼来应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头的活计上,仿佛身边那个人只是一尊精美的雕像。但二月红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刻意忽视,也不计较他偶尔的失误。他甚至会在他失手打翻一小碟糖粉时,微微蹙眉,说一句“小心些”,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反倒像是一种……无关痛痒的关切。
慢慢地,林周发现,自己似乎开始习惯这种“注视”了。习惯午后阳光斜照时,那道落在石桌旁的、修长的影子;习惯空气里除了面粉糖油的甜香,还混入一缕清冷檀香;习惯在忙碌的间隙,一抬眼,就能看见那人安静侧坐的轮廓。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像春雨,无声无息,却能浸透最坚硬的土壤。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二月红开始会在他递上点心时,自然地碰触到他的指尖。一开始,林周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二月红并不说什么,只是下次递茶盏时,依旧会“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一次,两次,三次……那触碰越来越自然,带着体温的、干燥的温热。林周缩回手的动作,从迅疾变得迟疑,最终,只是指尖微微蜷缩一下,便任由那触碰发生。
他开始在准备茶点时,下意识地多备一份。知道他口味偏淡,会特意减少枣泥馅里的糖。知道他午后容易困倦,有时会多做一份薄荷拉糕,那点清凉的甜意,似乎能提神。这些细微的调整,起初是出于某种谨慎的“伺候”,后来,竟成了不必思索的习惯。
二月红看在眼里,从不点破,只是在他端上那碟特意减了糖的枣泥酥时,眼角会漾开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悦色,然后轻声说一句:“你有心了。”
那声音里的温和,像羽毛扫过心尖,痒痒的,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妥帖。
夜晚,依旧有梦魇。但不知从何时起,惊醒后,那份彻骨的冰冷和孤立无援的恐惧里,会突兀地掺入一点别的——是白日里那人身上清冷的檀香气,或是他指尖温热的触感,又或是他那句平淡却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小心些”。这点滴的“异物”,像投入漆黑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弱,却实实在在地,扰乱了那潭死水的绝对绝望。
他开始在无法入眠的深夜,不自觉地想起白天的一些片段。想起二月红翻书时微微低垂的、弧度优美的脖颈;想起他品茶时,喉结轻轻滚动的那一下;想起他偶尔看向自己时,那双看似温润、深处却永远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恐慌。他仿佛正在被一种温柔而无形的力量,慢慢拖进一片温水里。水是暖的,令人昏昏欲睡,却也在不知不觉间,淹没口鼻,剥夺呼吸的自由。
直到那一夜。
那夜并无特别。林周照旧在晚膳后收拾了小厨房,洗漱,准备歇息。刚躺下不久,外面却下起了雨。春夜的雨,淅淅沥沥,敲在瓦上,落在竹叶间,声音细密而绵长,更添一份深宅的孤寂。
他本就睡得浅,雨声扰着,愈发辗转。半梦半醒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窒息的、充满血腥和油腻烟味的噩梦边缘。就在他眉头紧蹙,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叩门声。
林周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在黑暗中倏然坐起,望向门口。
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门边,披着外袍,发梢似乎还带着外面潮湿的水汽。是二月红。
“二爷?”林周的声音带着惊悸未平的微颤。这么晚了,又下着雨……
二月红反手关上门,阻隔了外间湿冷的空气和雨声。他走到床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回自己的卧房。
“雨声太大,书房那边听得心烦。”他语气寻常,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外袍的系带,将微带潮气的袍子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露出里面月白色的绸缎寝衣。“你这儿清净些。”
他说着,竟径直在床沿坐了下来。
林周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脊背抵上冰凉的墙壁。床并不宽大,原本只供一人安睡。二月红这一坐,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的气息和存在感,瞬间侵占了这方私密的空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
“二爷……”他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拒绝?以什么理由?这整个红府都是他的。
二月红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雨夜的微光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他脸部的轮廓,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往里些。”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不是商量,是告知。
林周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发白。他僵持着,没有动。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耳膜里嗡嗡作响,混合着窗外淅沥的雨声。
二月红等了他片刻,见他不动,也不再催促,只是径自抬手,掀开了被子一角。
微凉的空气和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一同钻了进来。
然后,他躺了下来。
床榻微微下沉。属于另一个人的、真实的重量和体温,透过薄薄的褥子传来。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半臂的距离,林周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躺下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他身上散发出的、与潮湿雨汽混合的暖意。
林周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呼吸屏住,一动不敢动。仿佛身边躺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暂时收敛了利爪、却随时可能暴起的猛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和窗外的雨声里,缓慢流淌。
二月红似乎真的只是来“寻个清净”。他躺下后,便不再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合着眼,呼吸平稳悠长。
可林周却觉得,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他的气息。那气息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鼻腔,渗入他的皮肤,侵占他所有的感官。他僵硬地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帐顶模糊的黑暗,心跳如擂鼓。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天都快亮了,身边的人才忽然低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放松些。”
林周浑身一颤。
“你这样绷着,如何睡得着?”二月红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安抚的意味,“我又不会吃了你。”
这句话非但没有让林周放松,反而让他更紧张了。他死死咬住下唇,生怕泄出一丝声音。
二月红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极轻,几乎融在雨声里。然后,林周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了他紧紧攥着被角、冰凉僵硬的手背上。
温暖干燥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从手背窜上脊椎。
林周猛地一颤,几乎要弹开。
那只手却没有用力,只是那样松松地覆着,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睡吧。”二月红的声音更低了,像哄劝,又像命令,“明日还要早起做点心。”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覆在林周手背上的手掌,也没有移开,只是掌心那点源源不断的暖意,固执地熨帖着他冰凉的皮肤。
林周僵直地躺着,手背上的触感清晰得可怕。那温度一点点渗透,顺着血脉,似乎要流到四肢百骸,将他冰封的僵硬慢慢融化。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遥远,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耳畔,是二月红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奇异地,带着某种催眠般的节奏。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漫长的僵持和那固执的暖意包裹下,开始出现一丝裂痕。困意,夹杂着一种深重的、无力反抗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依旧僵硬,可眼皮却越来越重。意识在抗拒与沉沦之间挣扎、拉扯,最终,还是被那无边的困倦和手背上持续的暖意,拖入了黑暗的深渊。
他睡着了。
甚至没有再做那个熟悉的噩梦。
第二天清晨,林周是在一阵米粥的甜香里醒来的。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是一僵,昨夜的一切潮水般涌回脑海。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
床铺另一边,已经空了。只有微微凹陷的褥子,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极淡的檀香气息,证明昨夜并非一场荒诞的梦境。
他坐起身,愣怔地看着那空荡荡的位置,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那干燥温热的触感。脸上莫名有些发热。
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披衣下床,走到小厅。只见桌上已摆好了简单的早膳:一碟清酱小菜,两碗熬得浓稠的白粥,还有一小笼他昨日顺手做的、预备当茶点的水晶虾饺。二月红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清茶,见他出来,抬眼看来。
他已换回了平日里的素绸长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神情平静温和,仿佛昨夜冒雨前来、强行同榻而眠的人不是他。
“醒了?”他放下茶盏,语气寻常,“洗漱用膳吧。粥要凉了。”
林周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昨夜种种,那些紧张、恐惧、僵持,还有最后那诡异的、带着暖意的沉睡,此刻在二月红这若无其事的平静面前,显得如此不真实,甚至有些……可笑。
他默默地走到一旁的水盆边,掬起冷水洗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些。
他坐下来,端起那碗温热的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熬得极好,米粒开花,软糯香甜。二月红也安静地用着早膳,偶尔夹一箸小菜,举止优雅从容。
餐桌上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不是往常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沉寂,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共享了某种秘密后的微妙氛围。
“今日,”二月红喝完最后一口粥,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向林周,“我想吃藕粉桂花糖糕。要现蒸的,趁热吃口感最好。”
“是。”林周低声应道。
“嗯。”二月红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昨夜雨大,你这里……倒还算安稳。”
他说完,便径自离开了。
林周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他看着二月红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还剩小半碗的白粥。
安稳?
他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头一片茫然的空荡,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麻木。
昨夜之后,有些事情,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同床共枕,有了第一次,便顺理成章地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不再需要下雨的借口。有时是二月红处理事务晚了,有时是他只说一句“今日乏了”,便自然而然地来到西院,洗漱,躺下。
林周从一开始的全身僵硬、彻夜难眠,到后来渐渐能在他躺下后,勉强维持平静的假象。他学会了在床榻上尽量靠边,缩成一团,减少任何可能的触碰。但床就那么宽,二月红的睡姿也并不总是规整,衣料的摩擦,手臂偶尔的无意靠近,甚至有一次,林周在睡梦中翻身,额头差点撞到二月红的肩膀,惊醒后吓得再不敢动。
二月红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紧绷。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躺着,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真的只是来寻一处好眠。只是偶尔,在林周因梦魇而惊悸颤抖、发出压抑的呜咽时,那只温热干燥的手,会再次覆上他冰凉汗湿的手背,或是轻轻拍抚他的肩臂,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容抗拒的安抚力量。
林周在那样的时候,总是僵住,然后在那种陌生而强势的暖意里,奇迹般地,慢慢平息下来,重新坠入不那么黑暗的睡眠。
他痛恨这种依赖。这比恐惧更让他恐慌。恐惧是对抗的,而依赖……是缴械,是沉沦的开始。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安静本分的点心师傅。只是小厨房里,渐渐多出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一个二月红常用的、胎质细腻的青瓷茶盏;几本他偶尔翻阅、便随手搁在窗台上的戏文或杂记;甚至有一次,一件月白色的素绸寝衣,被遗忘在了椅背上,林周洗点心模具时,顺手也将其洗净晾晒,熨烫平整后,叠好放在了他的枕边。
二月红看见,什么也没说,只是下次来时,便自然而然地换上了。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改变。像藤蔓攀附墙壁,一点点缠绕,收紧。林周觉得自己像陷进了一团温软的、带着甜香的糯米糍粑里,起初只是粘住了脚,挣扎间,却越陷越深,周身都被那甜腻温软包裹,挣脱不得,连呼吸都染上了那熟悉的气息。
他开始会在二月红踏入小院时,心跳快上一拍。会在准备茶点时,下意识地挑选他偏好的茶叶。会在夜里,即使身边无人,偶尔惊醒时,手会无意识地伸向身侧空着的位置,摸到冰凉的锦缎,才恍然回神,随即被一种巨大的空虚和羞耻攫住。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对着面团,能发上好一阵呆。眼神里那种初来时的惊惶,被一种更深的、认命般的疲惫和茫然取代。
这一夜,二月红照旧宿在西院。
林周背对着他侧躺着,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带着那人特有的、清浅的檀香。
忽然,身后的呼吸节奏变了。然后,一只手臂,自然而然地,从后面环了过来,松松地搭在了他的腰侧。
林周浑身猛地一颤,几乎要弹坐起来。
那只手臂却并没有收紧,只是那样随意地搭着,掌心的温热透过薄薄的寝衣,熨帖着他的皮肤。
“别动。”身后传来二月红带着浓浓睡意的、低哑的声音,“冷。”
冷?春夜微凉,但绝不至寒冷。这借口拙劣得可笑。
林周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腰侧那一圈温热的存在感,比任何一次无意的触碰都要清晰、都要具有侵略性。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处,血液冲上头顶,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身后的人似乎又睡了过去,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可那只手臂,却没有移开。
林周睁着眼,望着墙壁的阴影,心跳快得发疼。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腰间的温度似乎越来越灼人。他试图挪开一点,刚一动,那只松松环着的手臂,便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将他更近地往身后那个温暖源带了一下。
林周彻底不敢动了。
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人的呼吸沉稳悠长,是真正熟睡的模样。而他,在最初的极度紧张和羞愤之后,一种更深重的、混合着疲惫与某种奇异妥帖感的麻木,慢慢蔓延开来。
那温度……其实很舒服。驱散了春夜的微凉,也仿佛驱散了一些盘踞在心底的、阴冷的孤寂。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不,不能这么想。这是陷阱,是温水,是慢慢收紧的绳索。
可是……真的好累。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微微发麻。腰间的温热固执地存在着,像一个小小的、不容拒绝的暖炉。
最终,那暖意,那身后沉稳的呼吸声,还有连日来积累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一起战胜了理智的警报。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模糊。紧绷的身体,在那持续不断的暖意包裹下,终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
他睡着了。
甚至无意识地,向身后的热源,微微靠拢了一点点。
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已移过中天,清辉流泻,照亮床榻上交叠的、沉睡的身影。
一只飞蛾扑棱着翅膀,撞在窗纸上,发出轻微的“噗”声,随即又归于寂静。
红府的夜,温柔而深沉,吞噬了所有无声的挣扎与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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