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七章
日子成了煮在文火上的糖浆,粘稠,甜腻,无声无息地冒着细密的气泡,将人困囿其中。
西院那方小天地,白日是甜香的糕点作坊,夜里,便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私密的巢穴。
二月红来得越来越勤,几乎夜夜宿在此处,成了定例。
起初还有些冠冕的由头——“雨声扰人”、“书房炭火太旺”、“今日唱了一出累人的戏”,后来,连这些借口也省了。
傍晚时分,有时甚至天色还未全黑,那道清隽的身影便会出现在月亮门外,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回自己的住处。
林周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惶僵直地等待,也不再试图用沉默筑起高墙。
他开始习惯在准备晚间的清粥小菜时,自然而然地备上两份碗筷;习惯在就寝前,将床铺整理得格外平整,甚至鬼使神差地,在枕畔熏上一缕极淡的、安神的柏子香——那是他某日去前院领材料时,顺手从库房讨要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习惯是最无声的驯服。
夜里,同榻而眠成了常态。林周依旧侧身朝里,蜷缩着,占据床榻边缘窄窄的一线,试图维持那点可怜的、象征性的距离。
但二月红的存在感,早已渗透了这方空间的每一寸空气。
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沉静的檀香,无时无刻不在宣告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占有。
很多时候,二月红只是安静地躺着,并无逾矩之举。
可林周知道,他醒着。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目光,沉甸甸地烙在自己背上,带着审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的掌控。
有时,他会伸手,指尖拂过林周散在枕上的、微凉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把玩的意味。
林周便会浑身一颤,屏住呼吸,直到那手指离开。
更深露重时,梦魇依旧会不期而至。
那些浸透了血污和窒息感的碎片,总在意识最松懈的时刻,狞笑着扑上来。
林周会在睡梦中骤然紧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蜷缩得更紧,冷汗瞬间浸湿寝衣。
每到这时,身后总会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然后,那只温热干燥的手掌,便会稳稳地覆上他汗湿冰凉的额头,或是轻轻拍抚他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肩背。
“嘘……没事了。”二月红的声音总是很低,带着刚醒的微哑,混在浓重的夜色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能驱散噩梦的寒意。“我在这儿。”
他的低语,他的触碰,他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像一张细密而柔韧的网,将林周从冰冷绝望的深渊边缘,一点点拉回温暖的、现实的巢穴。
林周会在那安抚中,慢慢停止颤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重新坠入不那么黑暗的睡眠,有时甚至无意识地,朝着那温暖的来源,微微蜷靠过去。
清醒时,林周会为自己这种近乎依赖的反应感到羞耻和恐惧。
他痛恨自己的软弱,痛恨身体比理智更先一步向那份危险的温暖投降。可当黑夜再次降临,当熟悉的窒息感扼住喉咙时,那及时出现的触碰和低语,又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白日里揉面做点心时,眼神时常空茫地望着某处,手下动作却一丝不苟。
只有偶尔,在听到前院传来二月红吊嗓子的清越声音,或是瞥见他经过院门时掠过的衣角,他的眼神才会微微一动,随即又飞快地垂下,掩饰住那瞬间泄露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红府上下,都是人精。西院夜夜留宿二爷,这事起初或许还算隐秘,但时日一长,哪能瞒得住?下人们看林周的眼神,渐渐起了变化。
不再是看待一个手艺好的点心师傅,而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掺杂着打量、好奇、甚至一丝隐晦敬畏的复杂意味。
送东西来的丫鬟,脚步放得更轻,言语更加恭敬,眼神却总忍不住在他脸上、身上悄悄逡巡。
一日,林周去前院管事处领这个月的例银和物料单子。
管事的是一位姓周的老年管事,在红府多年,为人精明持重。
他核对完单子,将一小袋银元和一个红纸包着的条子递给林周,脸上带着惯常的、客气而疏离的笑容。
“林公子,这是这个月的份例,您点点。”老管事的声音平稳无波。
林周正伸手去接,闻言,手指顿在半空。
公子?
他愕然抬头,看向老管事。
对方依旧笑着,眼神平静,仿佛只是随口唤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称呼。
林周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什么公子”,想说“叫我林周就好”,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着老管事那双看透世情、古井无波的眼睛,忽然明白,这声“公子”,不是口误,也不是抬举,而是一种基于某种“事实”的、心照不宣的身份确认。
在这深宅大院里,下人们的嗅觉最是灵敏。
他们用最直接的方式,给所有的人和事贴上标签。
夜夜留宿,独居西院,二爷亲口吩咐一应用度比照内院……这些,足够他们拼凑出一个“事实”,并给予相应的“待遇”。
“林公子?”老管事见他怔住,又唤了一声,语气依旧恭敬。
林周指尖微微发麻,沉默地接过了钱袋和条子,低声说了句:“有劳。”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走出管事处的院子,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攥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元,手心却一片冰凉。“公子”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炭,烫在他的耳膜上,也烙进了他的认知里。
他不再是那个酥月斋里无人问津的点心铺小老板,也不是红府里一个普通的手艺人。
他是“林公子”,是二月红留在西院的人,是一个被默许的、暧昧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呼吸不畅。他想逃,想否认,想对着所有人喊出来他不是。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攥紧手里的东西,低着头,快步穿过一道道门廊,逃也似的回到西院那个看似安全、实则早已被标记的巢穴。
从那日后,“林公子”这个称呼,便在下人间悄然传开了。起初只是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和贴身侍候的丫鬟这样叫,后来,连送柴火的小厮、洒扫庭院的婆子,见了他,也会垂下头,恭恭敬敬地唤一声“林公子”。
林周每次听到,心都会缩紧一下,脸上却渐渐学会了不动声色。他不再试图纠正,只是沉默地点头,或简单应一声“嗯”。仿佛默认了这个称呼,也默认了这个称呼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他变得更加深居简出,非必要绝不出西院。只有在黄昏时分,偶尔会站在院中那丛修竹下,望着天边被屋檐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橘红色的晚霞,一站就是很久。身影单薄,笼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幅褪了色的、寂静的剪影。
二月红似乎对他的变化了然于心。他从不提“公子”这个称呼,也从未在言语或行动上给予任何明确的界定。他依旧夜夜来,依旧在梦魇时给予安抚,依旧会在清晨离去前,看一眼桌上他准备好的、温热的早膳,然后说一句“今日想吃枣泥山药糕”或是“晚些送盏冰糖炖梨到书房”。
他的态度,温和,稳定,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仿佛林周的挣扎,沉默,乃至那一点点不自知的依赖,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乐见其成的。
这一夜,月华如练。
林周白日里受了些凉,头有些昏沉,晚膳只用了几口清粥便歇下了。睡到半夜,只觉得浑身滚烫,口干舌燥,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咳又咳不出来。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又陷入了那个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噩梦。只是这一次,除了冰冷和疼痛,还多了让人虚脱的高热。
他难受地蹙紧眉头,无意识地发出细弱的呻吟,身体因不适而微微扭动。
身旁的人立刻醒了。一只手探过来,覆上他的额头。
“发烧了。”二月红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丝刚醒的朦胧,随即变得清晰冷静。
林周昏沉中,只觉得那只手微凉,贴在滚烫的额头上很是舒服,忍不住无意识地蹭了蹭。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带着病中的脆弱和依赖。
二月红动作顿了一下。黑暗中,他的目光落在林周因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落在他微微张开、干燥起皮的唇上,落在他因难受而紧蹙的眉心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下床。
林周感觉到身边的温暖离开,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更清晰的、带着委屈般的呜咽。
很快,二月红回来了。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在床边坐下,伸手将林周半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喝点水。”他将杯沿凑到林周唇边,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耐心。
林周昏昏沉沉,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微凉的水液。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他喝得有些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身体随之轻颤。
二月红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平复,又喂他喝了几口,才将杯子放到一旁。他并没有立刻放开他,而是就着这个半抱的姿势,让林周靠在自己胸前,一只手仍环着他的肩背,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抚过他汗湿的鬓角。
林周烧得糊涂,只觉得靠着的胸膛坚实温热,抚过额角的手指干燥温柔,驱散了梦魇的寒意和病中的难受。他不再挣扎,甚至无意识地往那温暖深处缩了缩,发出小猫似的、细弱的咕哝声。
二月红低下头,看着他依赖的姿态,黑暗中,眸光深不见底。良久,他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叹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怀中意识不清的人低语:
“这么烫……”
他的手指流连在林周滚烫的脸颊和耳侧,动作轻柔得近乎珍视。
“好好睡吧。”他低声说,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稳妥些,拉过锦被仔细盖好,“我守着你。”
林周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他在那令人安心的温暖和低语环绕中,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绵长,终于沉入了无梦的、安稳的睡眠。
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流淌进来,照亮床榻上相拥的身影。高大的那个,微微低着头,凝视着怀中熟睡的人,目光在月华下,幽深难辨,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夜色温柔,将所有的呜咽与低语,挣扎与默许,都无声地包裹、消融。
西院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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