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八章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西院小屋里,窗棂间漏进几缕稀薄的、青灰色的光,勉强勾勒出床帐内模糊的轮廓。
万籁俱寂,连更梆声都遥远得仿佛隔世。
林周睁着眼,定定地望着头顶那片被月光染成浅灰的帐子顶。
眼神是空的,没有焦距,也没有情绪,像两口干涸已久的枯井。
身体被身后人紧紧揽在怀里,背脊贴着那温热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擂鼓般敲在他的脊骨上。
他睡不着。
从躺下到现在,意识一直清醒得可怕。
白日里“林公子”的称呼,二月红看似无意实则处处彰显存在的举止,还有此刻这紧密到令人窒息的拥抱,所有细碎的片段在脑海里翻腾、发酵,熬成一锅粘稠的、名为“认命”的苦药。
他知道二月红也没睡着。揽在他腰间的手臂,那沉稳却毫无睡意的呼吸节奏,还有落在他耳畔颈侧、似有若无的温热气息,都明白无误地昭示着这一点。
两个清醒的人,在黑暗里,维持着这虚假的、同床共枕的平静。
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凝滞,只有彼此交织的体温和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碰撞、纠缠。
揽在腰间的手臂,忽然收紧了半分。不是突兀的用力,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试探意味的贴合。
二月红温热的呼吸,也随之更近地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林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却没有躲。
他甚至,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地,在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将自己更往后缩了缩,更深地陷进那个温热的怀抱里。
像一只在寒夜里本能寻求热源的小动物,放弃了徒劳的挣扎,选择将自己交付给那片或许同样危险的温暖。
这个微小的、近乎无意识的动作,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所有心照不宣的伪装和僵持。
身后的人,呼吸似乎顿了一瞬。
紧接着,林周感觉到落在耳畔的呼吸,陡然变得灼热而沉重。揽着他的手臂,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一种猛然决堤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更彻底地、严丝合缝地圈进怀里。
温热的唇,落在了他敏感的耳后。起初只是触碰,随即,是细细密密的亲吻,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某种宣告般的占有欲,沿着颈侧的线条,一路蔓延。
林周闭上眼,身体像一根绷到极致又骤然松弛的弦,微微颤抖着。他没有抗拒,没有出声,只是任由那滚烫的唇舌和气息,将他包裹、淹没。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抓住了身下微凉的锦褥。
接下来的事情,便像是被打开了某个闸门,顺理成章,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和不容置喙的强势。
衣物在沉默中被褪去,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随即又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没有言语,只有愈发粗重的呼吸,压抑的低喘,和身体交缠时细微的摩擦声响。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触觉变得无比清晰——指尖的逡巡,唇舌的掠夺……
林周死死咬住下唇,将喉咙里几乎要溢出的痛呼咽了回去。眼泪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渗入鬓边的发丝,很快消失不见。他像一片飘摇在惊涛骇浪中的孤舟,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风浪的席卷,任由那陌生的、带着疼痛的浪潮,将他一次次抛起,又落下。
而主导这一切的二月红,始终沉默。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折磨人的耐心,像是在丈量,在品味,在确认某种彻底的所有权。只有在林周因承受不住而细微战栗时,他才会收拢手臂,将人更紧地锁在怀里……
这场无声的征伐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更浅淡的、泛着青白的灰。久到林周最初的紧绷和痛楚,被一种茫然的、近乎虚脱的麻木所取代……
终于,一切归于沉寂。
二月红的呼吸依旧灼热,沉沉地喷在林周汗湿的后颈。他没有立刻退开,手臂依旧牢牢圈着怀里的人。黑暗中,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林周湿漉漉的、粘在脸颊上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事后的、餍足的温存。
林周一动未动,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偶人,只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过了许久,……久到林周以为天就要亮了。
他没有点亮烛火,只是就着窗外那点微光,起身,打来温水,用柔软的布巾,沉默而细致地,为他擦拭身体。
林周闭着眼,任由他摆布。温热的水流划过皮肤,带走黏腻,却带不走那股深入骨髓的、被彻底侵染过的感觉。
擦拭干净,二月红将他用干燥柔软的寝衣裹好,然后,做了一件让林周猝不及防的事——他没有将他放回原处,而是俯身,连人带被,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林周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二月红低下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了他一眼,眼神深不见底,却没说什么。他抱着他,步伐沉稳,走出了西院那间住了数月的小屋,穿过了尚在沉睡中的、寂静的回廊庭院。
林周将脸埋在他胸前,不敢看沿途可能出现的任何目光。他能感觉到二月红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下敲击着他的耳膜。也能感觉到,自己正被带往一个方向——红府的主屋,二月红自己的院落。
主屋比西院宽敞轩昂得多,陈设也更见气派与底蕴。二月红径直走入内室,绕过屏风,走向那张宽阔的、铺着深色锦褥的拔步床。
他将林周轻轻放在床榻内侧,自己也随即躺了上来。这张床比西院的大了许多,可二月红躺下后,却依旧伸手,将林周揽了过来,让他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他的腰间。
姿态亲密,自然得仿佛早已如此。
做完这一切,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情事后的微哑,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以后,就睡这里。”
不是商量,是告知。是又一次,单方面的、不容拒绝的安排。
林周僵硬地躺在这张陌生的、充斥着二月红气息的大床上,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窗外,天色终于透出了第一线真正的晨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微弱的天光透过窗纸,勉强照亮了内室的一角,也照亮了床榻上交颈而卧的两人。
二月红似乎真的累了,阖上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而林周,依旧睁着眼,望着头顶陌生的、雕花繁复的床帐顶。身体深处还残留着鲜明的酸胀和异样感,身下是陌生的床铺,鼻尖萦绕着更浓烈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一切,都不同了。
西院那个小小的、曾经属于他一个人的巢穴,回不去了。
他像一件被主人彻底打上印记、挪放到更显眼位置的珍玩,从此,连那点自欺欺人的、虚假的“独处”和“本分”,也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冰凉的泪,从眼角滑落,迅速湮没在锦枕深处,无声无息。
红府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张象征着绝对权力与占有的主卧大床上,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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