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九章

主屋的日子，与西院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晨昏定省，一应起居，都有了更细致也更森严的规矩。

林周不再需要天不亮就起身揉面，也不必惦记着炉火上的蒸锅。

他的“本分”，似乎一夜之间，从那双沾满面粉糖霜的手，转移到了这张象征着红府内宅至高位置的床榻上，以及如何适应这全新、却也更加逼仄的“身份”。

起初的几日，他几乎是浑浑噩噩的。身体的不适与心底那片荒芜的空茫交织，让他对外界的一切都反应迟钝。

丫鬟仆役们无声而恭敬的伺候，精致却食不知味的餐点，还有二月红那看似温和、实则无处不在的注视，都让他有种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稍有不慎便会坠落。

他不再踏足小厨房。

那间曾给予他唯一踏实与慰藉的方寸之地，连同里面熟悉的甜香、面粉的尘埃、和那些被他摩挲得光滑的工具，都仿佛成了上辈子的事。二月红也从未再提过让他做点心。

仿佛那个酥月斋的小老板，真的只是二月红一时兴起、从街上捡回来的一个模糊剪影，如今已被更清晰、也更合乎他心意的“林公子”所取代。

无所事事的时间，像水银一样滞重难熬。

主屋轩敞，陈设古雅，多宝阁上摆着珍玩，墙上悬着字画，每一件都透着底蕴与距离。

林周大多时候只是枯坐，或是站在窗前，看庭院里日影移动，看丫鬟轻手轻脚地修剪花木。阳光很好，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却只觉得刺眼，心底空落落地发慌。

某一日，他无意间走到主屋后侧一个半露天的小廊下。

那里摆着几盆半枯的兰花，大约是负责洒扫的婆子疏于照料，叶片萎黄，了无生气。林周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那干硬的泥土。

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带着阳光晒过后微暖的温度。

鬼使神差地，他找来一个小喷壶，接了清水，极慢地、一点一点地浇在那干涸的土面上。看着清水迅速被吸吮，泥土颜色变深，他心里那团乱麻似的空茫，似乎也被这缓慢而具体的行为，暂时抚平了一丝皱褶。

从那以后，照料这几盆半死的兰花，成了他每日里唯一主动去做的事。

他问管花木的婆子讨了些花肥，学着松土，将枯黄的叶子小心剪去，每日晨昏定时浇水，挪动花盆，让它们接受恰到好处的光照。动作生疏，却异常专注。

二月红很快便发现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次日，小廊下便多出了几盆新的花卉。

不是名贵品种，只是些常见的茉莉、栀子、月季，但都枝叶鲜嫩，含苞待放。花盆是素雅的青瓷，衬着碧绿的叶子，很是清新。

又过两日，廊下角落堆起了新的、散发着草木清香的培养土，几样小巧的花铲、花剪，整齐地放在一个藤编的小篮里。

一切准备得妥帖而自然，仿佛只是体贴地为他寻了个打发辰光的消遣。

林周看着这些新添置的东西，沉默了很久。最终，他还是拿起了花铲。

侍弄花草，总好过整日面对那些冰冷的珍玩字画，或是沉浸在无所事事的空洞里。

他侍弄得很用心。

像是将无处安放的精力，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倾注到了这一方小小的、由泥土和植物构成的世界里。

他查阅有限的书籍，向有经验的花匠请教，仔细观察每一片叶子的舒展，每一个花苞的孕育。泥土沾上手指，草汁染绿指甲，他不再觉得脏，反而有种奇异的、贴近生命本真的踏实。

他偏爱那些颜色素净、香气清雅的花。一盆白瓣黄蕊的栀子，被他养得极好，绿叶油亮，花朵肥硕，香气在夏夜里能飘出很远。一丛淡紫色的鸢尾，在廊下阴凉处静静开着，花瓣薄如蝉翼，姿态孤清。

二月红偶尔会在他侍弄花草时，悄然出现在廊下。他不靠近，只倚着廊柱，静静看着。

看着林周蹲在花盆前，侧脸被午后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绒光，睫毛垂着，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些枝叶上，指尖轻柔地拂去叶片上的浮尘。那神情，是二月红许久未见的宁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温柔。

每当这时，二月红眼底那惯常的、温润如玉的平静下，便会掠过一丝极深、极暗的满意。像是精心喂养的雀儿，终于不再试图撞向笼壁，转而开始用心梳理自己的羽毛，并对主人投喂的清水与粟米，表现出恰如其分的依赖与感激。

他对林周，越发“体贴”起来。这种体贴，细致入微，渗透在日常的每一处。

林周夜里若翻个身，稍有动静，睡在外侧的二月红便会立刻醒来，低声问：“要喝水？”或是手臂自然地伸过来，将他往怀里拢一拢。林周若是对哪道菜多动了一筷子，第二日那道菜必会再次出现在餐桌上，且烹调得更为精致。林周看书时无意识揉了揉眼睛，次日，书房里便会多出一盏光线更柔和、不伤目的西洋玻璃罩灯。

他甚至开始过问林周的衣着。不再只是供应上好的绸缎，而是会亲自挑选颜色和花样。月白，淡青，藕荷，烟紫……都是极衬林周干净气质、又不会过于扎眼的颜色。料子要最软滑亲肤的苏州绸，或透气凉爽的夏布。连熏衣用的香，也换成了更清浅的、带着晨露与草木气息的冷梅香，说是与他侍弄的花草更配。

这些“体贴”，无一处不妥帖，无一处不彰显着主人的用心与珍视。下人们看在眼里，对这位“林公子”的态度，越发恭敬谨慎，甚至带上了几分对待内宅主人才有的、心照不宣的周到。

林周全盘接受。沉默地，顺从地。他穿着二月红挑选的衣裳，用着他添置的器物，在他安排的“体贴”中，一日日度过。

只是，他侍弄花草的时间越来越长。廊下那片天地，几乎成了他全部的世界。他甚少再踏入主屋正厅，除非二月红唤他。他的话也更少了，有时一整天，除了必要的应答，几乎听不到他开口。所有的交流，似乎都通过眼神、细微的动作，和那些日益葱茏的花草来完成。

二月红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他甚至颇为乐见其成。在他看来，这沉默代表着安分，代表着驯服，代表着林周终于彻底地、从身到心地，接受了自己为他安排的位置与生活。

偶尔，在夜深人静，林周在他怀中呼吸均匀，仿佛已然熟睡时，二月红会就着窗外朦胧的月光，久久地凝视他的睡颜。指尖流连过他精致的眉眼，挺秀的鼻梁，最后落在那总是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放松的唇上。

然后，他会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印上一个吻。不带情欲，更像一种确认，一种对所有权的、无声的烙印。

他的“林公子”，终于被妥帖地安置在了他想要的位置，用他喜欢的方式，安静地存在着。像他精心培育的一株名兰，被移栽到了最名贵也最稳妥的瓷盆里，享受着最悉心的照料，从此只为他一人吐露芬芳。

这一日，午后骤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清新和花草被洗濯后的鲜活气息。林周正在廊下，仔细地将雨后积在栀子花叶心里的水珠用软布吸干，防止烂叶。

二月红从外面回来，肩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潮意。他走到廊下，没有惊动林周，只是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

林周今日穿了一身淡烟紫色的夏布衫子，衣袖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瓷白的小臂。他微微弯着腰，侧脸线条柔和，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捏着雪白的软布，动作轻缓地拂过碧绿的叶片，指尖偶尔碰到饱满洁白的花苞，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斜斜照进廊下，在他周身笼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几缕被打湿的发丝贴在瓷白的颈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二月红看着，眸色渐深。那是一种纯粹的、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但更深层里，是一种尽在掌握的餍足与愉悦。

他走上前，脚步声惊动了林周。

林周动作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直到将手头那片叶子上的水珠都拭净了，才慢慢直起身，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古潭水，映着廊外的天光云影，也映出二月红走近的身影。

“二爷。”他低声唤了一句，算是招呼。

二月红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那盆被他照料得极好的栀子，鼻尖萦绕着雨后愈发清冽的花香。“养得不错。”他赞了一句，语气寻常，随即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拈起林周颊边一缕微湿的发丝，轻轻别到他耳后。

他的手指温热，擦过林周微凉的耳廓。

林周垂着眼，没有躲闪，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雨停了，院里空气好，陪我走走？”二月红收回手，语气温和地提议。

林周沉默地点了点头。

二月红便转身，率先向外走去。林周放下手中的软布，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雨后湿润洁净的石子小径上。两旁的花木经过雨水洗涤，绿意逼人，花瓣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空气中满是草木的清气。

二月红走得不快，偶尔会停下脚步，指着某处新开的蔷薇，或是被雨水打落一地的石榴花，说上两句。林周大多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应一声“嗯”，目光却常常落向远处，或是脚下的青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走到一处僻静的荷塘边，荷叶田田，荷花尚未盛开，只有几个尖尖的骨朵挺立着。二月红停下脚步，望着塘面。

林周也停下，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水面上被微风吹起的细细涟漪。

“喜欢这里吗？”二月红忽然问，声音不高，混在荷叶摩挲的沙沙声里。

林周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抿了抿唇，许久，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清静。”

二月红侧过头，看着他被水光映得有些朦胧的侧脸，忽然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林周的手指微凉，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二月红将他的手整个包拢在掌心，慢慢焐热。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温暖而有力。

“清静就好。”二月红缓缓说道，目光依旧看着荷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意味，“这红府里，你想清静，便能一直清静下去。想要什么，也只管说。”

他顿了顿，转过脸，目光深深地看进林周低垂的眼眸里。

“只要，你一直在这里。”

林周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依旧温润，深处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平静的掌控，和一丝……近乎温柔的警告。

他看懂了。这“清静”，这“体贴”，这衣食无忧、被妥善珍藏的日子，代价就是他必须“一直在这里”，安分地做他二月红的“林公子”，像这些被他精心照料的草木，扎根于此，再也不能，也不想离开。

心底那片荒芜的空茫，似乎又扩大了一些。但这一次，连那点惯常的、细微的刺痛都变得麻木了。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拢手指，极轻微地，回握了一下二月红温热的手掌。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波光粼粼的荷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知道了。”

二月红唇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真正愉悦的、带着满足的笑容。他收紧手掌，将那微凉的手更紧地握住。

雨后的微风拂过荷塘，带来湿润的清香，也拂动了两人相握的手，和衣袂。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妥帖，仿佛一幅精心构图、色调和谐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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