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十章
日子像主屋廊下那几盆花草一样,遵循着某种固定的、看似平和的韵律生长。
林周晨起侍花,午后小憩,黄昏时分陪着二月红在府内散步,入夜则在那张宽阔的拔步床上,沉默地接受另一种形式的温存与占有。
他越来越像一件被精心摆放在多宝阁上的瓷器,釉面光洁,形态优美,静默地折射着主人的品味与喜好,内里却早已被彻底淘空,只剩下一层薄脆的空壳。
直到某一天,红府里那股流淌了许久的、温吞水般的平静,被一道看不见的裂痕骤然撕开。
裂痕源自二月红与陈皮之间。
这对师徒,或者说,这对曾经情同父子的师徒之间,似乎忽然结了冰。
起初只是细微的征兆:陈皮来主院回话的次数锐减,即便来了,神情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与紧绷,言语间少了往日的恭谨,多了些不易察觉的顶撞与试探。而二月红,面对陈皮的改变,起初是压抑的怒意与冷斥,后来,则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漠然的疏离。他不再轻易召见陈皮,即便陈皮求见,也常常被挡在门外,或是寥寥数语便被打发走。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无形的张力,沉甸甸地压在红府上空,连最迟钝的下人都能感觉到不安。
人们走路放得更轻,说话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藏着揣测与惶惑。
只有林周,似乎依旧活在他那方由泥土与花草构成的、隔绝的世界里,对周遭的暗流涌动漠不关心,或是……刻意地视而不见。
变故发生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深夜。
林周睡得浅,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前院方向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像是许多人杂沓的脚步声,压抑的惊呼,还有兵刃偶尔碰撞的脆响,混在夜风里,断续而模糊。他睁开眼,身侧的床铺是空的,二月红不知何时已起身离开。
他拥着被子坐起,在黑暗里静静听了一会儿。
外面的骚动似乎很快平息下去,重新归于死寂,但那死寂里,却仿佛浸透了更浓重的、不祥的血腥气。
第二天,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在红府内外不胫而走,尽管下人们噤若寒蝉,但那种秘而不宣的惊悸,还是从每一个眼神交换和压低的气音里泄露出来——四爷水蝗,昨夜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杀了。
干净利落,几乎没留下什么活口。
而接手了他所有生意和人手的,是陈皮。
红府上下震动。
四爷水蝗是老九门里排得上号的人物,地盘不小,手下也悍勇,就这么一夜之间易主,还是被自己人……或者说,被红府曾经最得力的徒孙给吞了。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林周在侍弄那盆新得的、开着鹅黄色小花的忍冬时,听到了两个洒扫婆子躲在假山后的低语,零碎的词句飘进耳朵:“……真狠啊……”“……白眼狼……”“……二爷怕是要气疯了……”
他拿着花剪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忍冬柔韧的藤蔓上。
陈皮……杀了水蝗?
那个曾经在二月红面前恭顺隐忍的年轻人?
他想起陈皮成亲那日,穿着宝蓝绸衫、意气风发的侧影,又想起后来几次远远瞥见时,他眼中日渐浓郁的阴戾。
心中并无波澜。
这红府,这长沙城,乃至这个时代,本就充斥着算计与血腥。
谁吞了谁,谁又背叛了谁,于他而言,不过是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又泛起的一朵血色浪花。
他自身尚且是浮萍,哪有心思去管潮起潮落。
只是,二月红……
他抬眼,望向主屋书房的方向。
那里门窗紧闭,一整日都未见人进出。
空气里那份无形的压力,似乎更重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入夜后,二月红回来了。
他脸上看不出太多异样,依旧是那副温润平静的模样,甚至比平日更显沉默。只是眉眼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极深的倦怠,和眼底偶尔掠过的、冰寒冷厉的光,泄露了他内心绝不平静。
他照旧拥着林周入睡,手臂揽得很紧,像是要确认什么存在。
林周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那比平日稍快、却依旧竭力控制着节奏的心跳。
夜半时分,林周再次被细微的动静惊醒。
不是梦魇。是书房方向传来的、极低极低的说话声。
声音压得极低,隔着重重庭院和墙壁,本不该听见。
但今夜的风向似乎有些特别,将那断续的、压抑的语声,丝丝缕缕地送到了主卧紧闭的窗扉外。
一个是二月红清润却带着冰冷质感的嗓音,另一个……是陈皮。
那声音褪去了白日里可能有的桀骜或阴狠,在深夜的私语里,竟透出几分怪异的、近乎幼兽呜咽般的执拗与……委屈?
林周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睁大了眼。
“……为什么?师父……你明明……”陈皮的声音断断续续,含混不清,但那股不甘与控诉的意味,却穿透了距离与阻隔。
然后是二月红更冷的、仿佛淬了冰的声音:“……规矩就是规矩。你越界了。”
“……我只是想……我能做得更好!比他们都好!你为什么……从来不肯……”
“够了!”二月红的低喝,即便压着声音,也带着不容错辨的怒意与威压,“杀水蝗?你以为这是在证明什么?你这是在找死!”
接着是一段更模糊的争辩,语速很快,情绪激烈,却听不分明。只能捕捉到零星的字眼:“……丫头……”“……我的……”“……你给不了……”
最后,是二月红一声极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冷笑,和一句清晰了许多的、斩钉截铁的话:
“……滚。别再让我看见你。红府,从此没有陈皮这个人。”
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死寂。只有夜风吹过屋檐,发出空洞的呜咽。
林周躺在柔软的锦被里,浑身冰凉。那些破碎的对话,像冰冷的刀片,刮过他早已麻木的神经。规矩,越界,找死,丫头……还有那句“红府,从此没有陈皮这个人”。
他终于清晰地触摸到了这红府温情面纱下,冰冷坚硬的权力骨骼,和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残酷法则。
连陈皮那样的人,跟随了二月红多年,一旦“越界”,触碰了不该碰的,也会被如此干脆利落地驱逐、抹去。
那么自己呢?
自己这个被“捡”回来的、无根无萍的“林公子”,在这位二爷心里,又算是什么?
是一件格外合心意的玩物,一个需要小心掌控的“秘密”?
还是一株……暂时无需担心其根系会蔓延过界的、仅供观赏的植物?
二月红回来了。
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和更深的沉默。他没有点灯,径直上床,再次将林周揽入怀中。
这一次,他的手臂收得极紧,紧得林周有些喘不过气,仿佛要将他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又仿佛是在这骤然失去之后,急切地需要确认手中还牢牢握着什么。
他的呼吸灼热,带着一种压抑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滞重,喷在林周的颈侧。
林周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脸埋在他胸前,鼻尖全是那清冷檀香里混杂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黑夜的铁锈般的腥气。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窒息痛苦的夜晚之后,他独自挣扎着活下来,躲在破庙角落里瑟瑟发抖时,也曾闻到过类似的气息——那是血干涸后的味道,是死亡擦肩而过留下的、洗不掉的印记。
原来,无论披上多么温润如玉的外衣,置身于如何精美安稳的囚笼,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第二天,红府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下人们依旧各司其职,只是眼神里的惊惶更深,行动间更加谨慎。关于陈皮和四爷水蝗的一切,成了无人敢公开提及的禁忌。
二月红也似乎恢复了常态。他依旧会过问林周的起居,会在他侍弄花草时悄然出现,目光沉静地注视片刻,会在夜里,用那种看似温柔实则不容拒绝的方式,确认他的存在。
只是,林周偶尔会在深夜醒来时,发现身侧无人。书房的方向,有时会透出一点微弱的、彻夜不熄的灯光。他知道,二月红在那里。或许是在处理因陈皮叛出而带来的诸多麻烦,或许……只是在独自消化那份被最亲近之人“越界”与“背叛”的冰冷怒意,以及那份连他自己或许都不愿承认的、更深处的什么。
林周不再试图去听,去猜。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了那方花草的世界里。他开始尝试嫁接,将不同品种的月季枝条小心翼翼地接合,期待能开出意想不到颜色的花朵。他侍弄得更加精心,仿佛那纤细的枝条、柔嫩的花苞,是这充斥着无声硝烟与冰冷规则的深宅里,唯一还能由他微弱掌控、并给予回应的东西。
日子依旧在过。只是主屋的空气里,那份曾经被“体贴”精心包裹的平静,如今底下却涌动着更加复杂难言的暗流。一种更深沉、也更紧绷的寂静,笼罩了一切。
林周依旧沉默,顺从,穿着二月红挑选的衣裳,用着他安排的器物,在他圈定的范围里活动。
只是偶尔,在给那盆嫁接的月季绑缚固定时,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那株月季被精心照料,生命力顽强,接口处已经愈合,开始抽出新嫩的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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