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十二章
矿洞下的时间与空间,似乎都被某种粘稠、滞重的黑暗扭曲了。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土腥、硝石,还有一种更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阴冷气息,混合着隐约的血腥与腐朽味道。火把的光亮在这里显得微弱而挣扎,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崎岖湿滑的坑道,将人影投射在嶙峋的洞壁上,拉长、扭曲,如同鬼魅。
二月红走在队伍的前列,火把的光晕在他清隽却紧绷的侧脸上跳跃。他手中紧握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此刻扇骨冰凉,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泽。佛爷张启山走在他身侧,神色凝重,眉宇间是惯常的杀伐决断,却也染上了此地特有的、如临大敌的沉郁。齐铁嘴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托着一个古旧的罗盘,指针颤动着,指向某个深邃不可测的方向。张副官紧随其后,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着黑暗中每一个细微的响动。
他们已经深入矿洞腹地。沿途的痕迹显示,这里曾发生过不止一次的激烈冲突与诡异事件。废弃的矿车,散落的工具,还有某些难以辨认的、深嵌入石壁或地面的抓痕与污渍,都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凶险。偶尔,能听到深处传来空洞的风声,或是岩石因不堪重负而发出的、细微的呻|吟般的“咔嚓”声,足以让最胆大的人头皮发麻。
他们此行的目标,是探查矿脉深处新近出现的、被一些侥幸逃出的矿工语无伦次地称为“鬼眼”或“妖玉”的东西。据传,那东西能惑人心神,照见人心最深处不可告人的秘密与恐惧。
“二爷,”齐铁嘴忽然停下脚步,罗盘指针疯狂地打转,他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道,“前面……气息不对。太‘干净’了,干净得……瘆人。”
张启山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火光照耀下,前方出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天然石室。与一路行来的杂乱破败不同,这石室中央颇为平整,石壁上甚至隐约可见古老简陋的刻画,早已模糊不清。而在石室最深处,一块约莫半人高的、非石非玉的物体,静静矗立。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混沌的、仿佛吸纳了所有光线又自行散发出微光的灰白色,表面光滑如镜,却又似乎有云雾般的纹路在其内部缓缓流淌、变幻。没有宝石的璀璨,也没有金属的冷硬,它只是那样存在着,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引动人灵魂深处悸动的气息。
这就是……陨玉?
二月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火把的光映在那光滑的表面上,却无法照亮其内部,反而像是被吞噬了一般。他一步步走近,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张启山想要出声提醒,却被齐铁嘴一个眼神制止。齐铁嘴的额头渗出冷汗,嘴唇翕动,像是在急速推算着什么。
距离陨玉尚有几步之遥,二月红停下了。他凝视着那混沌的镜面,起初,里面只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被火把光摇曳扭曲的影子。但渐渐地,那影子开始变化、拉长、清晰……
不再是幽暗的矿洞,不再是摇曳的火光。
是红府。是主屋。是廊下。
阳光很好,暖融融地洒在廊下的花草上,那盆被他修剪坏了的兰草,不知何时已恢复了生机,甚至开出了几朵淡雅的小花。林周蹲在花盆前,侧脸被阳光镀上柔和的金边。他手里拿着花铲,动作轻缓地松着土,神情是二月红许久未见的、近乎恬静的安然。
然后,画面一转。是深夜,主卧。林周靠坐在床头,身上披着单薄的寝衣,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泛黄的旧书。他看得很专注,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却像是投入二月红心湖的石子,激起了难以言喻的波澜——那是他从未在林周面对自己时,见到过的、全然放松的、属于“林周自己”的神情。
幻象仍在继续。他看到林周独自在庭院散步,脚步轻快,偶尔会蹲下来,用手指去碰触石缝里新长出的、不知名的嫩草;看到他独自用膳时,会对着某道合口味的菜,眉眼微微弯起;看到他甚至在无人时,会对着铜镜,极慢地、生疏地,练习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所有这些画面里,都没有他二月红的存在。林周是舒展的,平和的,甚至……是鲜活的。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眉顺眼、沉默顺从、即便在最亲密时刻也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的“林周”,判若两人。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二月红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这还不够。陨玉像是洞悉了他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恐惧与怀疑,画面再次变幻。
依旧是主屋,是夜晚。林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的背影单薄,笼在昏暗的烛光里。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茫,却又像凝着千言万语。他的嘴唇轻轻开合,没有声音,但二月红却“听”懂了那口型。
那无声的话语,像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
“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每一个字的轮廓,都清晰得残酷。
紧接着,是更多纷乱破碎的、却同样致命的画面闪过:林周初次被他带回红府时,眼底深处那抹竭力隐藏却依旧泄露的惊惶与抗拒;在他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触碰时,林周身体那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的僵硬;在他以为林周已渐渐习惯、甚至依赖他的“体贴”与温暖时,林周独自侍弄花草时,那全然投入的、仿佛在与另一个世界交流的侧影;还有……还有无数次深夜,林周在他怀中仿佛沉睡,却在他呼吸平稳后,悄悄睁开的、清醒而空洞的眼睛……
所有被他刻意忽略、或强行用“温顺”、“安分”、“习惯”来解释的细节,此刻被这诡异的陨玉无限放大、串联,拼凑出一个他绝对无法接受、却又无比“真实”的结论——
他所以为的渐渐软化、习惯、乃至可能生出的依恋,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林周在无力反抗的绝境中,被迫披上的、用以自保的伪装。那沉默是无声的抵抗,那顺从是无奈的蛰伏,那偶尔流露的、被他理解为“依赖”的细微举动,可能也只是身体在极端压力下的本能反应,或是……更高明的、连林周自己都未必全然清醒的生存策略。
他倾注的“体贴”,他视为“所有”的占有,他深信不疑的“等我回来”,或许在林周心里,从未激起过半分涟漪。他建造的精美囚笼,他提供的安稳生活,他自以为是的“保护”与“珍视”,对林周而言,可能只是另一处无法逃脱的、更华丽的牢狱。
从未爱过。
从未。
“嗬——”
一声压抑到极点、仿佛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嘶吼,骤然在死寂的石室中炸响!不是二月红平日清润的嗓音,而是一种近乎野兽受伤般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与绝望的咆哮。
“二爷!”张启山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二月红猛地转身,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骇人的疯狂、暴戾,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和否定的、摧毁一切的绝望。他手中的折扇“唰”地展开,扇骨边缘竟弹出一线薄如蝉翼、寒光凛冽的锋刃!他完全无视了身侧的佛爷、齐铁嘴和张副官,目光死死地、没有焦距地“钉”在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仿佛那里正站着那个说出“从未爱过”的幻影。
“假的……都是假的……”他嘶声低语,声音扭曲颤抖,“你怎么敢……你怎么能……”
他手腕一抖,那柄平日里只作把玩、最多用于防身的折扇,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猛地挥向旁边的石壁!“铿”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之声,扇刃在坚硬岩石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火星四溅的裂痕!碎石迸飞。
“二月红!冷静!”张启山上前一步,试图抓住他的手臂。
“滚开!”二月红手臂猛地一振,一股浑厚的内劲爆发开来,竟将猝不及防的张启山震得倒退半步。他此刻内力激荡,气息混乱,全然失了平日分寸,眼中只有那片陨玉映照出的、让他肝胆俱裂的“真相”。
齐铁嘴急得满头大汗,手中的罗盘指针乱颤几乎要脱手飞出:“糟了糟了!二爷心神被陨玉所慑,执念反噬!幻象勾出了他心底最惧之物,心神失守了!”
张副官已拔出配枪,枪口虽未直接指向二月红,但已全身戒备,挡在张启山身前:“佛爷!”
二月红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他像是陷入了自己与幻象的搏杀之中,折扇狂乱地挥舞,凌厉的劲风在石室中扫荡,击打在石壁、地面上,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他口中不断溢出破碎的、充满恨意与痛苦的语句: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竟然……从未……”
“都是骗我的……都在骗我……”
“杀了……都该杀了……”
他的招式完全没了章法,只有最原始、最暴烈的破坏欲。内息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脸色忽青忽白,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血迹,是内力反噬、心神激荡之兆。
张启山眉头紧锁,面色沉凝如水。他看出二月红此刻状态极糟,不仅仅是情绪失控,更有走火入魔的征兆。强行压制,只怕会适得其反,甚至让他经脉尽毁。但若任其发展,在这凶险莫测的矿洞深处,后果不堪设想。
“老八!”张启山低喝。
齐铁嘴会意,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把特制的、画满朱砂符文的铜钱,口中疾念咒诀,手腕一抖,铜钱如雨般射向二月红周身大穴,并非攻击,而是试图以玄门手法暂时镇住他暴走的气机,唤醒一丝清明。
铜钱近身,二月红动作果然微微一滞,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短暂的迷茫。张启山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时机,身形如鬼魅般贴近,并指如风,迅疾无比地点向二月红后颈和胸口的几处要穴!
“呃……”二月红身体一僵,狂乱挥舞的手臂顿住,眼中疯狂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空洞的死寂与茫然。他手中的折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随即,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向后软倒。
张副官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他。
二月红靠在张副官臂弯里,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紊乱微弱,之前那骇人的暴戾与疯狂仿佛被那一口鲜血和封闭的穴道强行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片让人心悸的灰败。他涣散的目光,依旧固执地、失神地望着那块安静矗立的陨玉,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依稀还是那几个字的轮廓——
“从未……爱过……”
张启山俯身,拾起那柄掉落在地、沾了尘土的折扇,指腹擦过扇骨上冰冷的锋刃,眉头拧得更紧。他看了一眼昏迷过去、却依旧被那幻象折磨的二月红,又看向那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陨玉,眼中寒光凛冽。
“此地不宜久留。”他沉声下令,“副官,背上二爷。老八,想办法暂时封住这邪门东西的气息外泄,我们立刻撤出去!”
“是!”张副官毫不迟疑,将二月红稳妥地背起。
齐铁嘴苦着脸,又从百宝囊中掏出几面画满符咒的小旗和一把特制的药粉,绕着陨玉快速布下一个简易的隔绝阵法,洒下药粉。那陨玉的光芒似乎被暂时压制得黯淡了一些。
一行人不再耽搁,立刻沿着来路,用最快的速度向外撤离。火把的光亮在急促的脚步中剧烈摇晃,将众人凝重惊惶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矿洞依旧深邃黑暗,仿佛一张巨口,无声地吞噬着光线与声音,也吞噬了二月红方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源自内心最深恐惧的崩塌。
张启山走在队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已被黑暗重新吞没的石室方向,眼神凝重无比。
二月红的状态,比他们预想的任何矿下凶险,都要麻烦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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