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十四章
长沙城的春天,总带着一股洗不净的潮气,黏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混在街巷间永远散不去的油烟辛辣中。酥月斋的门板紧闭着,落了一层薄灰,夹在隔壁喧嚣的臭干子摊和热气腾腾的米粉铺中间,显得格外孤清破败,像个被遗忘了的、不合时宜的旧梦。
林周站在门前,手里只拎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里面只有几身最寻常的换洗衣物,还是当初从西院带出来的、料子普通的那几件,二月红后来置办的绫罗绸缎,一件也没拿。除了衣物,就是一点零碎散钱,和他当初离开时,悄悄藏在西院角落、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几样做点心用的小工具——一把用了很久、木柄被磨得光滑的馅挑,几枚刻花模具,一方枣木小擀面杖。
他抬头,看着那块老榆木的匾额,“酥月斋”三个清秀的字蒙了尘,边缘结着蛛网。心里那片旷日持久的、被重石压着的荒芜之地,忽然像是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有极其微弱的风,透了过去。
没有钥匙。门是从里面闩上的。他绕到旁边窄窄的、堆着杂物的巷子,找到那扇不起眼的后门。门板老旧,用力一推,带着“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开了。
一股尘封的、混合着淡淡霉味和残余面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后院不大,一口石井,几盆早已枯死的花草,地上落满了枯叶和灰尘。正房和作为铺面的前屋都暗沉沉的,家具上盖着厚厚的灰,玻璃柜蒙尘,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只蜘蛛在角落里结了网,悠悠地晃着。
一切,都停留在那个黄昏,他被二月红带走的时刻。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又仿佛飞速流逝,只留下这一片被遗弃的狼藉。
林周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没有惊惶,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多少感慨。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底下,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细微的松动。
他将包袱放在井台边,卷起袖子。从井里打了水,木桶沉甸甸的,井水冰凉刺骨。他找了块不知多久没用过、已经发硬的旧抹布,浸湿,拧干。
先从后院开始。他一点一点,擦拭井台边缘的苔藓和泥垢,扫去枯叶,将那几盆枯死的花连同泥土一起倒掉,花盆洗净,晾在阳光下。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有些慢,却带着一种全然的专注。
然后,是正屋。桌椅、床铺、柜子……灰尘太厚,一擦就是一道明显的痕迹。他不厌其烦,一遍遍地涮洗抹布,拧干,擦拭。清水很快变得污浊,他就再去井边打水。冰凉的井水浸得手指发红,有些刺痛,他却恍若未觉。
最后,是前面的铺面。玻璃柜要格外仔细,里外都要擦得透亮,不能留下水痕。柜台面,操作台,那些曾经摆放点心竹匾的架子……每一处角落,他都耐心地清理。阳光从重新擦亮的玻璃窗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的尘埃,也照亮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和沾了灰尘、显得有些狼狈的脸颊。
很累。腰背酸,手臂沉。但奇怪的是,心里那股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沉甸甸的郁气,却仿佛随着这一下下的擦拭、一桶桶倒掉的脏水,被一点点地、实实在在地清理了出去。
没有人在旁边看着。没有那种无处不在的、温和却令人窒息的注视。没有需要小心揣度的规矩,没有必须维持的“得体”,没有那张总是带着温润笑意、却总能轻易将他所有伪装看穿的脸。
这里只有灰尘,只有寂静,只有他自己,和他手里这块粗糙的抹布,这桶冰凉的井水。
当最后一块地面被擦净,污水泼出院外,林周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身,站在焕然一新的铺子中央。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进来,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明亮的金色。空气中漂浮着清水和木头被擦拭后的、干净湿润的气息,那点残留的霉味早已消散无踪。
玻璃柜光可鉴人,柜台面露出原本的木色,操作台整洁空旷,等待着被再次使用。后院井台青石湿润,洗净的花盆在墙角排成一列,虽然空着,却透着一种随时可以重新栽种的、生机勃勃的可能性。
一切,都恢复到了最初的模样。不,甚至比最初更干净,更……坦荡。
林周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清水,洗了手和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清醒的凉意。他抬起头,看向柜台上方那面有些模糊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脸颊消瘦,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是数月来心力交瘁的痕迹。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身上的淡青色布衫沾了灰尘和水渍,袖口湿了一片。
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低垂着、藏着惊惶、疲惫或空洞的眼睛,此刻映着窗外明亮的阳光,虽然依旧带着倦色,深处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的澄澈。没有恐惧,没有伪装,没有那种被无形绳索捆绑着的紧绷。
他就这样静静地与镜中的自己对望了片刻。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的唇角,极其轻微地、近乎生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他曾经对着二月红、或对着红府下人时,那种或温顺或麻木的、程式化的表情。它很淡,很轻,甚至带着一点久未如此动用面部肌肉的僵硬。
但它是真实的。
源自心底那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尚带着湿冷水汽的、空旷却轻松的土地。
他转过身,不再看镜子。走到门边,将前后门都彻底打开,让阳光和外面市井隐约的喧闹声,更多地涌进来。
然后,他拿起那个青布包袱,走到正屋,将里面寥寥几件衣物拿出来,抖开,一件件挂回那个简陋的衣柜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
挂好最后一件衣服,他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环顾四周。
这里很小,很旧,甚至有些寒酸。远比不上红府主屋的轩敞华美,没有精致的多宝阁,没有柔软的锦褥,没有熏香,没有随时听候差遣的仆役。
但它每一寸,都是他自己的。灰尘是他擦去的,水是他打的,寂静是他独自享有的,连窗外透进来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阳光,也是完完全全、毫无遮挡地,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林周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微凉的风吹进来,带着隔壁米粉铺的香气,和远处模糊的叫卖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自由的味道。
粗糙,嘈杂,甚至有些呛人。
却让他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笨拙而有力的跳动。
唇角那点细微的弧度,又加深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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