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十五章
酥月斋重新开张的头几日,生意冷清得如同门前的落叶。
长沙城记性好的老饕或许还记得这里曾有个做江南点心的清秀老板,但半年多过去,铺面一直紧闭,人们便也渐渐淡忘。
新来的食客探头看看玻璃柜里寥寥几样点心,再看看林周那张过分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脸,大多摇摇头,转向隔壁更热闹、滋味更“爽快”的摊子。
林周并不在意。他每日照旧早起,和面,调馅,蒸煮,将做好的几样点心码进柜子。
午后若无人光顾,他便坐在柜台后,拿着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讲花卉栽培的残卷,慢慢翻看。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空气里是他熟悉的、甜而稳妥的米面香气。
隔壁的油烟偶尔飘过来,混在一起,竟也不觉得难闻,反而有种嘈杂的真实感。
傍晚打烊,闩上门板,世界便安静下来。他会去后院,给那几盆新移栽的、从街市角落挖来的野茉莉和太阳花浇水。
花草长得不算好,瘦瘦弱弱的,但总归是活着的绿意。
然后烧水,煮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就着一点酱菜,慢慢吃完。
夜晚很长,他有时会就着油灯,继续看那本残卷,或是早早熄灯躺下,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里,睁着眼,听外面偶尔路过的脚步声、更梆声,直到睡意袭来。
日子清贫,寂静,甚至有些孤寂。但这份孤寂是属于自己的,没有审视,没有算计,没有那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体贴”与“在意”。
心里那片荒原,似乎在这日复一日的简单劳作与独处中,渐渐止住了风沙,显露出贫瘠却扎实的地面。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重新落回长沙城喧嚣的底片上,不起眼,但安稳。
直到陈皮找上门来。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天色昏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林周刚将一笼新蒸好的梅花糕取出,热气氤氲着甜香。
门板被推开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客人的、刻意放缓的力道。
林周抬起头。
陈皮站在门口,逆着外面昏暗的天光。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短打,只是料子比从前更考究,颜色也更暗沉,像是吸饱了夜色。眉眼间的桀骜与戾气,经过这数月独自撑起一片天地的淬炼,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沉淀得更加内敛,却也更加锋利逼人。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却让这间本就狭小的铺子,空气瞬间凝滞,甜香里混入一丝铁锈般的冷硬。
他身后没有跟人,但林周知道,外面这条街,此刻恐怕早已被无声地清场或控制。
林周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竹筷准备夹取梅花糕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眼,将梅花糕一块块夹到竹匾上,动作依旧平稳。
陈皮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慢走进来,目光扫过洁净却空荡的铺面,扫过玻璃柜里那几样精巧却显得有些孤零零的点心,最后,落在林周身上。那目光像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林周的脸,他身上的粗布衣衫,他沾着面粉的手指。
“林老板,”陈皮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带着一种岩石般坚硬的质感,“别来无恙。”
林周放下竹筷,抬起眼,看向他。没有惊惶,没有畏缩,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少当家。”他低声应道,用的是旧日称呼,却不带任何旧日的情分,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陈皮似乎对他这副模样有些意外,眉头极轻微地挑了一下。他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光洁的台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铺子,收拾得倒挺干净。”他像是闲聊,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看来林老板,是打定主意要在这里……长住了?”
林周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陈皮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我师父的情况,想必你也知道了。”
林周指尖微微蜷缩。红府的消息,即便他刻意隔绝,也总有零星的、压抑的传闻飘进耳朵。二月红重伤未愈,记忆紊乱,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红府上下如履薄冰……这些,他都“知道”。
“他伤得很重,”陈皮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心神受损,好些事……记不清了。大夫说,或许能慢慢想起,或许……这辈子就这样了。”
林周垂下眼,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白色面粉。
“但是,”陈皮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无比,死死钉在林周脸上,“我师父喜欢你。”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平淡,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林周耳边,让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
喜欢?那个在陨玉幻象中因一句“从未爱过”而疯狂失控的二月红?那个醒来后将他认作“做点心的厨子”、笑容干净却残忍的二月红?那个给予他无尽“体贴”却也夺走他所有自由、将他视为私有之物的二月红?
林周心底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荒原,骤然掀起一阵冰冷的风沙。他抬起头,迎上陈皮的目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种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切的、冰冷的荒谬与……厌恶。
陈皮似乎很满意他眼中终于出现的变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就算他现在不记得你了,”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但保不齐他哪天……就能想起你来。”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柜台,那股属于黑暗与血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所以,”他盯着林周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宣告,“林周,你只能待在这里。”
“待在长沙城。”
“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哪儿也不能去。”
最后六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却带着千斤重压,不容置疑,不留余地。不是商量,不是警告,是判决。是基于二月红那不确定的“喜欢”,而对林周未来自由做出的、单方面的、冷酷的终审。
林周站在那里,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凉。不是害怕陈皮,也不是恐惧二月红可能恢复记忆后的纠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认知——原来,即便他逃出了红府那华美的囚笼,即便他以为重新握住了自己的人生,在这长沙城,在这片属于老九门势力交织的土地上,他依旧没有真正的“自由”。
他依旧是一件物品。一件属于二月红的、即使主人暂时遗忘、也绝不容许流落在外或“损坏”的物品。陈皮,作为二月红曾经最亲近的徒弟(即便如今关系微妙甚至敌对),作为如今实质上接管了红府部分权力、甚至可能更多的人物,他来执行这道“看守”的指令。
何其讽刺。
林周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像冰层裂开的一道细纹,底下是刺骨的寒。
“少当家放心,”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刚才更加空洞,“我哪儿也不会去。”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陈皮,望向门外那片阴沉压抑的天空。
“这长沙城……挺好。”
陈皮眯了眯眼,仔细打量着林周脸上那平静到近乎死寂的表情。似乎在判断他这话是真心顺从,还是别的什么。最终,他点了点头。
“识时务就好。”他直起身,那股逼人的压迫感稍稍收敛,但眼神里的掌控意味丝毫未减。“你这铺子,安生开着。需要什么,可以提。”
他不再多说,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侧过半边脸,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
“我的人,会常来照顾生意。”
说完,他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黄的天色里。
门板轻轻晃动,最后静止。
铺子里重新只剩下林周一人,和那笼渐渐散尽热气的梅花糕。甜香还在,却仿佛混入了一股驱不散的、铁锈般的寒意。
林周慢慢走到柜台后,坐下。他没有去看那笼梅花糕,也没有去看门外。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在柜台上的、沾着面粉的双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刚才无意识的紧握,指节有些泛白。这双手,会做精致的江南点心,会侍弄花草,会擦拭灰尘,会……被动地接受拥抱与亲吻。
如今,又被一道新的、无形的锁链,拴在了这间小小的点心铺里。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拢手指,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然后,他又慢慢松开。
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形的印子,很快褪去。
他抬起头,望向玻璃柜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神空茫。
良久,他极轻地、无声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疲惫的、认命的弧度。
也好。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操作台前,重新拿起那块揉到一半的面团。掌心贴合着微凉柔软的面团,指尖用力,开始一下一下,沉默地揉捏。
动作稳定,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冰冷的、荒谬的情绪,都揉进这团沉默的面粉里。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瓦和窗棂。
酥月斋里,灯火早早亮起,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昏黄而孤寂的光。
那光,照着空无一人的铺面,照着柜台后沉默揉面的身影,也照着门外雨夜里,不知隐藏在何处的、冰冷的“注视”。
长沙城的夜,雨声潺潺,仿佛要将所有的挣扎与妥协,都冲刷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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