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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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周是被窗外第一声鸟鸣唤醒的。
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浮上来,沉重得像是被水浸透的棉絮。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床帐看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铺位,是主楼西厢房。
天还没完全亮,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东边窗棂透进些微灰白的光,勉强能看清物体的轮廓。
张周撑着手臂坐起来,脑袋一阵钝痛。他皱眉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整个人昏沉得厉害,像是熬了三天三夜没睡。这不对劲,他向来睡眠浅,稍有动静就会醒,更别说睡这么死。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低头时,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衬衣皱得厉害,最上面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一片皮肤。
张周的手指停在领口。他记得昨晚睡前明明是扣好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香薰炉早已熄灭,炉身冰凉。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甜腻的味道,像糖浆混着药草,闻久了让人头晕。
张周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室内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些。
窗外,九门提督府的院子还笼罩在晨雾中。东厢房的窗紧闭着,但张周几乎能想象出张日山此时已经起床,也许正在整理内务,也许在擦拭枪支——副官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分秒不差。
张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额头。那里似乎残留着某种微妙的触感,温热,轻柔,像羽毛拂过。但当他仔细回想时,又什么都没有。
是梦吗?
他转身开始检查房间。床铺、桌子、椅子,一切都和昨晚一样,除了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它原本是叠好放在床尾的。
张周拿起外套,仔细查看。布料上没有异常的褶皱,也没有陌生的气味,只有淡淡的皂角香和他自己身上的味道。
但他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浓。
军人的本能让他对异常格外敏感。昨晚的沉睡太不寻常,醒来时的昏沉也太不寻常,还有这若有若无的违和感...
张周迅速穿好衣服,扣紧每一颗扣子,将外套穿上,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然后他开始仔细检查房间的每个角落。
地面上没有陌生的脚印——青砖地面也留不下什么痕迹。门闩完好,从内插着,没有被破坏的迹象。窗户也是从内锁着的。
看起来一切正常。
可张周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青瓷香薰炉,凑到鼻尖闻了闻。冷掉的香灰带着刺鼻的余味,正是昨晚那种甜腻气味的来源。
张周打开炉盖,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香灰,已经完全燃尽。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捻了捻,灰烬细腻,没有异常。
但为什么偏偏昨晚点了香?
张周把炉盖盖回去,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自己多疑,战场上活下来的人都有这个毛病。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的不安来自身体深处,像某种本能的警告。
门外传来脚步声,规律、沉稳,越来越近。
张周立刻站直身体,整理好表情。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轻不重。
“张周。”是张日山的声音。
“在。”张周应声,走过去开门。
门外的张日山已经穿戴整齐,军装笔挺,皮带扣闪着冷光。他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白粥和两个馒头——这不是他该做的事。
“副官?”张周侧身让他进来。
张日山没说话,走进房间,将托盘放在桌上。他的目光在房间里迅速扫视,像鹰隼搜寻猎物,不放过任何细节。
“昨晚睡得如何?”他问,声音平静,但眼神锐利。
“...很好。”张周回答,喉结滚动了一下。
“很好?”张日山转身面对他,上下打量,“你脸色很差。”
张周下意识抬手摸脸:“可能...有点累。”
张日山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尺。张周能闻到副官身上熟悉的硝石和皂角味,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累?”张日山盯着他的眼睛,“你平时值夜从不会这样。”
他的手突然抬起,不是碰张周,而是伸向他的领口。张周下意识想后退,但硬生生止住了。
张日山的手指停在领口上方,没碰他:“扣子扣错了。”
张周低头,才发现自己匆忙中把第二颗扣子扣进了第三个扣眼,领子歪斜着。
“我...”他想解释,但张日山已经打断他。
“转身。”
张周依言转身。张日山的手落在他背上,从上到下抚过军装外套,像是在检查褶皱,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外套穿反了。”张日山说。
张周一愣,扭头看向肩膀——果然,内衬的标签露在外面。他居然把外套穿反了,而自己完全没察觉。
这太不正常了。
张日山的手从他背上移开,转到肩膀,力道稍重地按了按:“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张周的声音低下去,“醒来就这样,头很沉,脑子也不清醒。”
张日山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香薰炉,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然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昨晚谁送来的?”
“就...放在桌上的。”张周说,“我来的时候就有了。”
张日山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香薰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他从布袋里取出一根银针,探入炉内的香灰中,搅动几下,取出来。
银针的尖端微微发黑。
张周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张日山的声音冷得像冰,“里面有东西。”
“什么...”张周想问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张日山将银针擦干净收好,转身面对张周。他的表情是张周从未见过的复杂——愤怒、担忧、自责,还有某种深沉的痛苦。
“为什么不说?”张日山问,“醒来发现异常,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汇报?”
“我...”张周张了张嘴,“我不确定...也许只是太累了...”
“不确定?”张日山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张周,你是军人!战场上,你的‘不确定’会害死所有人!”
张周垂下头:“对不起,副官。”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晨光越来越亮,将房间里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张日山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他走到张周面前,这次动作不再粗暴,而是抬起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问,声音放软了些。
“就是头晕,没力气。”张周如实回答,“其他...还好。”
“衣服呢?”张日山问,“昨晚睡前,扣子扣好了吗?”
张周点头:“扣好了。我习惯扣好再睡。”
张日山的手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把外套脱了。”
张周愣了一下,但还是依言脱下外套。张日山接过来,仔细检查内衬、领口、袖口,每一寸布料都不放过。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张周身上。白色衬衣有些皱,但看起来没有异常。张日山伸手,手指悬在张周领口上方,犹豫了一下,还是落了下去。
他一颗一颗解开扣子,动作异常缓慢仔细。张周僵在原地,不敢动,只能感觉到副官的手指偶尔擦过皮肤,冰凉中带着薄茧的粗糙感。
衬衣敞开了。
张日山的呼吸骤然停止。
张周低头,看见自己胸膛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伤痕,没有印记,皮肤干净,只有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呼吸。
但张日山的目光死死盯着某个地方,像是看见了什么张周看不见的东西。
“副官?”张周不安地问。
张日山没回答,手指却落在他锁骨下方的一处。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张周自己看不见。
“这里,”张日山的声音沙哑,“有点红。”
张周努力扭头去看,但角度有限,只能隐约看见一小片皮肤,颜色似乎确实比周围深一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能是...睡觉压的?”张周不确定地说。
张日山盯着那片皮肤看了很久,久到张周开始感到不安。然后他收回手,退后一步,表情重新恢复冷硬。
“把衣服穿好。”他转身走向门口,“今天你不用当值,待在房间里休息。我会让厨房送饭来。”
“副官,我——”
“这是命令。”张日山打断他,手已经放在门把上,“还有,这个房间,你暂时不要离开。”
他拉开房门,晨光涌进来,将他的背影切割成明暗两半。
“副官,”张周在他身后轻声问,“您知道是谁吗?”
张日山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会查清楚。”他说,声音低沉而危险,“在我查清楚之前,你哪里都不要去,谁的话都不要听——包括佛爷的。”
门关上了。
张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衬衣。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面模糊的铜镜前,侧过身,努力看向锁骨下方。
镜面昏黄,照不真切。但隐约能看见,那里确实有一小片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轻轻按压过留下的痕迹。
不痛不痒,如果不是张日山指出,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张周的手指抚过那片皮肤,触感正常,没有任何异样。可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他想起昨晚那场深不见底的沉睡,想起醒来时的昏沉,想起扣错的扣子和穿反的外套。
还有张日山离开前那句话——“谁的话都不要听,包括佛爷的”。
张周慢慢扣好衬衣扣子,一件一件,仔细而缓慢。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东厢房的门开了,张日山走出来,没有往主楼去,而是直接走向府门方向,脚步很快,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张周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影壁后。
然后他转身,看向主楼的方向。二楼书房的窗户还关着,窗帘紧闭,一片安静。
但张周有种强烈的感觉——有人在看他。
从某个隐蔽的角落,某扇窗户后面,某道缝隙之间。
他后退一步,离开窗边,让自己重新隐入房间的阴影里。
桌子上,那碗白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馒头也冷了,硬邦邦的。
张周没有胃口。
他坐到床边,双手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管是谁做的,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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