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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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的门被重新推开时,已是黄昏。
张周坐在床边,没有点灯。房间里昏暗一片,只有窗外残留的夕照,将家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整整一天,不吃不喝,不动不语。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张周还是立刻抬头,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枪套上。
进来的人是张日山。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拿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晦暗不明,但张周还是看见了那双眼睛里压抑的风暴。
“副官。”张周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
张日山没说话,只是将食盒放在桌上,点燃油灯。灯光驱散了房间角落的黑暗,也照亮了桌上那个青瓷香薰炉——它已经被清洗过,里外干净,空无一物。
“查清楚了?”张周问,声音有些干涩。
张日山转身面对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脖子、领口:“查什么?”
“昨晚...”张周顿了顿,“香薰里的东西。”
张日山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冷笑的弧度:“普通的安神香,库房里有记录,佛爷半月前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的,说是最近睡不好。”
答案滴水不漏,但张周不信。
如果真是普通安神香,张日山不会是这种表情。如果真是佛爷自己要用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临时安排给他住的房间里?
“过来吃饭。”张日山打开食盒,里面是两菜一汤,还有一碗米饭,热气腾腾。
张周没动:“副官,您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问句。
张日山的手停在食盒边沿,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抬起眼,灯光在他瞳孔深处跳动,像两簇冰冷的火焰。
“我不知道。”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也不想知道。”
房间里陷入死寂。
张周看着张日山,第一次从副官那张永远冷硬的面具下,看出了某种近乎脆弱的裂痕。那是愤怒,是痛苦,是无力,是一种眼睁睁看着珍视之物被染指却无法阻止的绝望。
“副官...”张周想说什么,但被打断了。
“吃饭。”张日山命令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然后睡觉。今晚我在这里守着。”
张周怔住了:“您守夜?这不合规矩——”
“我说了算。”张日山拉开椅子坐下,背挺得笔直,“现在,吃饭。”
张周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饭菜很丰盛,都是他爱吃的,但他味同嚼蜡。
张日山就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张周身上,而是盯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但张周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注视——严密,警惕,充满压迫感。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张周收拾碗筷时,张日山突然开口:“把外套脱了。”
张周动作一顿。
“检查伤口。”张日山补充,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天气,“昨天训练时你手臂擦伤了,我看看好了没。”
这是个借口。张周知道,张日山也知道对方知道。但他们谁都没戳破。
张周放下碗筷,慢慢脱下外套,然后是衬衣。初秋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拂过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张日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分离,再重叠。
副官的手指落在他左臂上,那里确实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已经结痂。但张日山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伤口上,而是顺着肩膀往下,扫过锁骨、胸膛、腰腹。
他的眼神像是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确认上面有没有新的损伤,有没有陌生的痕迹。
张周屏住呼吸,任由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张日山的触碰很轻,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但每一寸被碰到的皮肤都像被烙铁烫过,留下看不见的印记。
“转过去。”张日山说。
张周转过身,背对着他。这次手指落在了脊背上,沿着脊椎一寸一寸往下,停在腰际,然后——
“够了。”张周突然出声,声音发颤。
张日山的手停住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张周能感觉到张日山的手指还停在他腰上,温热,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意味。
“副官,”张周闭上眼睛,“如果您知道什么,请告诉我。”
身后的呼吸骤然加重。
然后那只手离开了,带走了温度,留下冰冷的空虚。
“穿上衣服。”张日山说,声音嘶哑,“睡觉。”
张周默默穿好衣服,躺到床上。张日山吹灭了油灯,只留下一小截蜡烛在桌上,烛火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副官没有上床,而是拖过那把椅子,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面朝房门。这是一个标准的守卫姿势——保护,也是监视。
“睡吧。”他说。
张周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能感觉到张日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重得像实体。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周感觉到床边的张日山瞬间绷紧了身体。椅子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副官的手按在了枪套上。
脚步声停在门外。
然后,门被推开了。
张启山站在门口,穿着睡袍,手里提着一盏玻璃罩灯。灯光调得很暗,只照亮他下半张脸,嘴角带着惯常的、玩味的笑。
“副官?”他挑眉,“这么晚了,还在执勤?”
张日山站起身,行军礼:“佛爷。张周身体不适,属下在此照看。”
“哦?”张启山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床上“熟睡”的张周,又落回张日山身上,“副官真是体恤下属。不过这种事,让下人做就行了,何必亲自守着?”
“职责所在。”张日山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握着枪套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张启山笑了。他走到桌边,放下灯,目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香薰炉上:“昨晚的香用完了?我那里还有,需要的话——”
“不用。”张日山打断他,语气生硬得近乎无礼,“张周对香薰敏感,以后都不用了。”
张启山不以为意,反而走近床边。张日山立刻移动脚步,挡在他和张周之间。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峙,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张启山比张日山略高一点,此刻微微低头,看着副官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笑容更深了。
“副官,”他轻声说,声音只够两人听见,“你太紧张了。”
“佛爷深夜到访,属下不得不警惕。”张日山寸步不让。
张启山绕过他,走到床的另一侧。张日山想跟过去,但张启山抬手制止了他。
“看看而已。”张启山说,目光落在张周脸上。
张周紧闭着眼睛,努力控制呼吸,让自己看起来真的在熟睡。他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一道炽热如火,一道深沉如渊。
张启山伸出手。
张日山的手立刻按在了枪柄上。
但张启山的手只是悬在半空,没有落下。他的指尖离张周的脸颊只有毫厘之隔,能感觉到年轻人温热的呼吸。
“睡得真沉。”张启山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昨晚也是,雷打不动。”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房间里的平衡。
张日山的呼吸骤然粗重,手指扣紧了枪柄。张周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出胸膛。
张启山收回手,转身面对张日山。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表情照得晦暗难明。
“副官,”他说,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有些事,不要想太多。”
张日山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张周是你带出来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张启山继续说,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警告,“但你要记住,他首先是九门的人,是我张启山的兵。”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张周感觉到张日山的怒火在空气中几乎要凝成实质,但副官硬生生压了下去。当张日山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张启山点头,重新提起灯,“那我就不打扰了。副官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要办。”
他走向门口,脚步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从明天开始,张周还是回东厢房旁边的耳房住。西厢房潮湿,不适合养伤。”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张周和张日山,还有那截快要燃尽的蜡烛。
张周睁开眼,对上张日山的目光。副官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痛苦、愤怒、屈辱,还有某种近乎毁灭的决绝。
“副官...”张周坐起身。
张日山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吹灭了最后一截蜡烛。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
在黑暗中,张周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床铺下陷——张日山在床边坐了下来,离他很近。
一只温热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握紧。力道很大,大到几乎要捏碎骨头。
“睡觉。”张日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今晚我在这里。以后每晚,我都会在这里。”
张周想说什么,但那只手突然松开了,转而落在他的眼睛上,盖住了他的视线。
“别看我。”张日山说,“睡。”
那只手没有移开,保持着那个姿势。掌心温热,带着枪茧的粗糙感,还有轻微的颤抖。
张周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在张日山手掌的覆盖下,他听见了副官压抑的喘息——沉重,痛苦,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愤怒。
还有另一种更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那是张启山站在院子里的脚步声,停顿,然后离开。
两个人,一个在房间里隐忍,一个在房间外从容。
而张周躺在他们之间,像一件被争夺的器物,像一面映照欲望的镜子,像这场无声战争里唯一的战利品。
他的手在被子下悄悄握紧,指甲陷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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