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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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铁嘴进九门提督府的时候,嘴里正哼着一段《霸王别姬》。
他穿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大摇大摆穿过前院,跟门房、亲兵点头打招呼,熟得像回自己家。走到二进院子时,他脚步顿住了,折扇“啪”一声合上。
院子的桂花树下,张周正在擦枪。
不是自己的配枪,是张日山那把勃朗宁——副官的贴身家伙,从来不让别人碰。可此刻,张周正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枪身的每一个部件。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身上,在浅灰色军装上洒下斑驳光点。
齐铁嘴眯起眼睛,没出声。
张周擦得很专注,动作细致温柔,不像对待武器,倒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先擦枪管,然后是扳机、弹匣,最后是握把——那里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他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擦完,他开始组装。咔嗒,咔嗒,零件在他手中乖巧地归位,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最后“咔”一声轻响,枪组装完毕,他举到眼前,对着阳光检查,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清晰又柔和。
齐铁嘴的嘴角开始往上翘。
他扭头,看向主楼二层的窗户——那里,张启山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院子里,落在张周身上。
再扭头,看向东厢房——门开着一条缝,张日山的身影隐在门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可那目光却如实质般穿透门缝,钉在张周背上。
齐铁嘴的嘴角彻底咧开了。
他在心里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幸灾乐祸的狂笑,脸上却半点不显,反而整了整长衫,摇开折扇,慢悠悠踱进院子。
“哟,张周兄弟!”他扬声打招呼,声音清亮。
张周抬起头,看见齐铁嘴,立刻站起身,利落地把枪别回腰间——那个位置,通常是张日山放枪的地方。
“八爷。”他行礼,表情温顺如常,“佛爷在书房等您。”
“不急不急。”齐铁嘴走到他面前,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上下打量他,“气色不错啊,比上次见胖了点。”
张周笑了笑,没接话。
齐铁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眼他腰间那把勃朗宁,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副官呢?怎么让你擦他的宝贝枪?”
“副官在房里处理文件。”张周回答得很自然,“我正好有空,就帮忙擦了。”
“哦——”齐铁嘴拖长声音,意味深长,“帮忙。”
他抬头,恰好对上主楼窗户后张启山的目光。两人隔空对视一眼,张启山嘴角微勾,齐铁嘴眨眨眼,然后默契地同时移开视线。
“那你去忙吧,我自己上去找佛爷。”齐铁嘴拍拍张周的肩膀,手感比记忆中结实了些。
“我送您。”
“不用不用。”齐铁嘴摆摆手,转身往主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张周兄弟,晚上有空没?我那儿新到了批好茶,来尝尝?”
张周明显怔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东厢房的方向:“我...晚上要值夜。”
“值夜啊。”齐铁嘴点头,也不勉强,“那改天,改天。”
他摇着扇子上楼了,脚步轻快,哼的曲子换成了《锁麟囊》。
书房里,张启山已经泡好了茶。不是待客的龙井碧螺春,是齐铁嘴最爱的六安瓜片,茶汤清亮,香气清冽。
“八爷今天心情不错?”张启山递过茶杯。
齐铁嘴接过,也不客气,抿了一口:“好茶!佛爷这儿总是有好东西。”
他在红木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折扇搁在膝头,眼睛却瞟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有树下重新坐下、继续擦另一把枪的张周。
“看什么呢?”张启山也看向窗外,语气随意。
“看景儿。”齐铁嘴笑,“佛爷这院子,风水好,景致也好,人更好。”
张启山不置可否,端起茶杯:“长沙城最近不太平,八爷消息灵通,可听说什么风声?”
“风声?”齐铁嘴收回目光,正色道,“北边来了几个生面孔,在城西盘了家客栈,深居简出,但出手阔绰。码头那边,李会长的货船最近多跑了两趟汉口,装的可不是茶叶丝绸。”
“哦?”张启山挑眉,“那是什么?”
“军火。”齐铁嘴压低声音,“德制毛瑟,全新的,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张启山眼神冷了下来:“胆子不小。”
“可不是。”齐铁嘴又抿了口茶,眼珠子转了转,“不过佛爷,外头的麻烦是麻烦,家里的...也不省心吧?”
这话里有话。张启山抬眼看他:“八爷想说什么?”
“没什么。”齐铁嘴装模作样地叹气,“就是感慨,这家大业大的,操心的事儿多。不像我,光棍一条,清闲。”
张启山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八爷这是羡慕了?”
“羡慕,怎么不羡慕。”齐铁嘴的折扇指向窗外,“您看,忠心能干的下属,年轻懂事的小辈,多好。就是啊...”
他故意顿了顿。
张启山没接话,等他下文。
“就是这人心啊,最难测。”齐铁嘴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今天看着忠心,明天可能就生二心。今天觉得懂事,明天可能就有自己的想法。养花养草还得费心思呢,何况养人。”
张启山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八爷说得对。所以这花花草草,得看紧了,浇水施肥除虫,一样不能少。偶尔还得修修枝,免得长歪了。”
“修枝?”齐铁嘴眼睛一亮,“这活儿可讲究。修轻了不管用,修重了伤身,得拿捏好分寸。”
“分寸我自然有。”张启山放下茶杯,“倒是八爷,对园艺也有研究?”
“略懂略懂。”齐铁嘴笑嘻嘻,“我就喜欢看别人养花——尤其是那种,一个人浇水,另一个人也想浇水,花儿自己还不知道该喝哪口水的,最有意思。”
这话几乎挑明了。
张启山看着他,忽然大笑起来:“八爷啊八爷,你这张嘴,难怪能在长沙城混得风生水起。”
“混口饭吃,混口饭吃。”齐铁嘴谦虚,眼睛又瞟向窗外。
院子里,张周已经擦完了枪,正站在那儿活动手腕。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将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他抬头看了眼主楼窗户,恰好对上张启山的目光,停顿了一秒,然后移开,转向东厢房。
东厢房的门开了。
张日山走出来,军装笔挺,手里拿着份文件。他走到张周面前,说了句什么,张周点头,接过文件。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碰了一下,很快分开,但齐铁嘴看得清清楚楚——张日山的手指在张周手背上多停留了半秒。
然后张日山转身回房,张周拿着文件往主楼走来。
“好戏,好戏啊。”齐铁嘴在心里狂笑,脸上却一本正经,“佛爷,您这下属,真是越看越顺眼。”
张启山也看着窗外,目光追随着张周的身影:“确实顺眼。”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很快,敲门声。
“进来。”张启山说。
张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佛爷,副官让我送来的,上个月的训练总结。”
“放这儿。”张启山指了指书桌。
张周把文件放下,规规矩矩退到一旁。齐铁嘴看着他,忽然开口:“张周兄弟,你腰间那枪,是副官的吧?”
张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是。副官的枪有点小问题,我帮着看看。”
“你会修枪?”齐铁嘴饶有兴致。
“跟副官学过一点。”
“一点?”齐铁嘴笑,“我看你擦枪那手法,可不是一点的水平。副官教得真用心。”
这话意味深长。张周垂下眼:“副官待手下人都用心。”
“是吗?”齐铁嘴拉长声音,折扇在手里转啊转,“那怎么没见他教别人擦他的勃朗宁?”
张周不说话了。
张启山适时开口:“八爷,别逗他了。张周,去泡壶新茶来。”
“是。”张周如蒙大赦,转身出去。
门关上后,齐铁嘴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佛爷啊佛爷,您这可真是...热闹。”
张启山也笑,眼神却深:“八爷看戏看得开心?”
“开心,怎么不开心。”齐铁嘴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瓜子,居然真的磕了起来,“比戏园子的戏有意思多了。就是不知道这戏,最后怎么收场。”
“收场?”张启山看向窗外,张周正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侧脸在阳光下温润清秀,“戏才刚开场,谈什么收场。”
齐铁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瓜子磕得咔咔响:“也是。不过佛爷,有句话我得提醒您——这人啊,看着温顺,心里指不定想什么呢。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
张启山收回目光,看向齐铁嘴:“八爷觉得,他是兔子?”
“不然呢?”齐铁嘴吐掉瓜子壳,“不是兔子,难道是狼?”
张启山笑了笑,没回答。
这时,张周端着茶进来了。他动作轻稳地将新泡的茶放在两人面前,然后退到门边站着——这是亲兵的标准姿势,随时待命。
齐铁嘴端起茶杯,吹了吹,目光却透过茶水的热气,观察着张周。
年轻人站得笔直,目光垂着,表情温顺,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但齐铁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是紧张的表现。
还有,他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极快地扫向窗外,看向东厢房的方向。
而东厢房的窗户后,那道影子还站在那里。
齐铁嘴在心里又爆发出一阵狂笑。
他抓起一把瓜子,递给张周:“来,张周兄弟,别干站着,磕点瓜子。”
张周愣住:“八爷,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齐铁嘴硬塞到他手里,“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坐,坐着磕。”
张周看向张启山,见佛爷没有反对,才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捧着那把瓜子,像捧着烫手山芋。
齐铁嘴重新坐下,翘起腿,折扇摇啊摇:“佛爷,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北边来的那几个生面孔。我找人查了,来头不小,跟南京那边有点关系...”
他开始汇报正事,但余光一直没离开张周。
年轻人坐在角落,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瓜子,一颗也没磕。他的目光低垂,但齐铁嘴能看见,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慢慢变得坚硬。
不是兔子。
齐铁嘴在心里纠正自己之前的判断。
至少,不完全是。
这场戏,果然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磕着瓜子,看着张启山深沉的目光,想象着东厢房里张日山压抑的怒火,再瞥一眼角落里那个看似温顺的年轻人。
三股暗流,在这个秋日的午后,在这个书房里,无声地碰撞、纠缠。
而齐铁嘴,这个唯一的观众,幸灾乐祸地笑着,磕完了最后一颗瓜子。
戏,才刚开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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