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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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日山是第三天夜里赶回来的。
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天。
常德的事其实没办完,但那封“一切安好”的电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越扎越深,扎得他坐立难安。第三天下午,他把剩下的事草草交代给副手,自己连夜开车往回赶。
三百多里路,他开了整整六个小时,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飞驰,车灯像两柄利剑劈开深秋的夜色。副驾驶座上放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常德有名的桂花糕——张周喜欢吃甜的。
凌晨三点,车停在九门提督府门前。守门的亲兵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副官?您怎么——”
“开门。”张日山的声音嘶哑,眼睛布满血丝。
大门打开,他几乎是冲进院子。东厢房一片漆黑,耳房的门窗紧闭,但从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有人没睡,或者,灯一直亮着。
张日山的心沉了沉。
他放轻脚步走到耳房门前,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一秒,还是敲了门。
“张周。”他压低声音。
里面没有回应。
但张日山听见了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慌忙从床上起来,却因为无力又跌坐回去的闷响。他不再犹豫,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病人特有的热气扑面而来。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拧得很小,勉强照亮床边方寸之地。
张周坐在床上,身上披着件外套,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吓人。他显然没想到张日山会突然回来,眼睛瞪大,嘴唇微张,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副...副官?”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张日山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床边。油灯的光终于足够他看清张周的样子——头发凌乱,额头上贴着块湿毛巾,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昨晚的伤口结的痂还没完全脱落,又添了新的裂口。
最刺眼的是脖子。
那些淡紫色的指痕不但没消,反而变得更深了,从喉结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某种屈辱的烙印。
张日山的呼吸骤然停止。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张周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被单:“感冒...发烧了。”
“我问你脖子怎么回事。”张日山逼近一步,影子完全笼罩住张周。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张周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在单薄的外套下微微颤抖。不是冷的,张日山看得出来,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压抑的恐惧和羞耻。
张日山的手抬起来,悬在张周脖子旁边,想碰,又不敢碰。他的指尖在颤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燃烧。
“谁干的?”他问,声音嘶哑得可怕。
张周还是不说话。
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这府里,除了张启山,还有谁敢在张日山的人身上留下这种痕迹?还有谁能让张周这样闭口不言?
张日山的手终于落下,不是碰那些伤痕,而是轻轻托起张周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灯光下,张周的眼睛红肿,眼眶里蓄着泪水,但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碰你了。”这不是问句。
张周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眼泪终于滑落,一滴,两滴,烫在张日山手指上。
“说话。”张日山的声音抖得厉害,“他碰你哪儿了?除了脖子,还有哪儿?”
张周只是摇头,说不出话,眼泪越流越凶。
张日山松开手,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一片血红。
“把衣服脱了。”他说,声音冷得像冰。
张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
“我让你脱。”张日山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全部。”
张周的手抖得厉害,去解外套的扣子,解了半天解不开。张日山看不下去,上前一步,自己动手。
动作很粗暴,几乎是在撕扯。外套扔在地上,然后是衬衣。扣子崩开两颗,滚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灯光照亮了张周裸露的上身。
张日山倒吸一口冷气。
锁骨下方的青紫不但没消,反而扩散开了,像一朵狰狞的花。腰侧有新的淤痕,手腕上有攥出来的指印,胸口、小腹...到处都是。
旧的,新的,层层叠叠。
张日山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那些伤痕只有毫厘,却不敢落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痕迹,瞳孔收缩,呼吸越来越重,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三天...”他喃喃自语,“我才走了三天...”
他突然转身,一拳砸在墙上。青砖墙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石灰簌簌落下。指关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愤怒,无边无际的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他是张日山,九门提督府最锋利的刀,张启山最信任的副官。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连自己最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甚至不敢问张周,这三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敢问张启山碰了他几次,不敢问那些痕迹是怎么来的,不敢问张周有没有反抗,有没有求饶(咳,高烧,你们懂得。)。
因为问了,答案只会让他更想杀人。
杀张启山。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地出现在他脑海里,让他自己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副官...”张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微弱,颤抖,“你的手...”
张日山转过身,看见张周已经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红红地看着他流血的手。
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还有深深的疲惫。
张日山心里的暴怒突然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张周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在颤抖。张日山把它握在掌心,很紧,像是想用自己的温度把它暖热。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张周愣了愣:“副官...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没有保护好你。”张日山低头看着他手上那些细小的伤口——有些是训练留下的,有些是新添的,“因为我明知道他会对你下手,还是走了。”
张周摇头:“不怪副官。是...是我自己没用。”
“不。”张日山打断他,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是我不够强。如果我能更强,他就不会敢碰你。”
这话里藏着某种危险的决心。张周听出来了,心脏一紧:“副官,您别——”
“别说了。”张日山松开他的手,起身从柜子里拿出药箱,“先处理伤口。”
他动作很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先用温水浸湿毛巾,拧干,一点点擦拭张周身上的淤痕,避开破皮的地方。然后是药膏,冰凉的膏体抹在皮肤上,张周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疼?”张日山立刻停手。
“不疼...”张周小声说,“凉。”
张日山继续涂抹,动作更加小心翼翼。他的手指因为常年握枪而生着薄茧,粗糙,但此刻却异常轻柔,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涂到腰侧的淤青时,张周的身体明显紧绷起来。那里是最新的一处,颜色最深,形状能看出是指印。
张日山的手指在那处停留了很久,久到药膏都快干了,才继续往下。
全部涂完,他给张周披上干净的衣服,一颗一颗扣好扣子。然后处理自己手上的伤——随便撒了点药粉,用布条缠了几圈,就算完事。
“躺下。”他说。
张周乖乖躺下。张日山给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然后在床边坐下,没有离开的意思。
“副官不去休息吗?”张周问。
“我在这儿守着。”张日山说,“睡吧。”
张周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副官,常德的事...”
“办完了。”张日山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给你带了桂花糕。”
张周看着那个纸包,眼睛又红了。
“现在不能吃。”张日山把纸包放在床头,“等病好了再吃。”
“谢谢副官。”
张日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灯光下,张周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起刚才稍微好了一点。眼睛因为哭过而红肿,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
张日山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那些泪珠。动作轻柔得不像他。
张周怔怔地看着他,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睡吧。”张日山重复,声音低哑,“我在这儿,没人能再碰你。”
张周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张日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他的目光落在张周脸上,看着那些伤痕,那些淤青,那些无声诉说着屈辱和痛苦的痕迹。
手慢慢握紧,缠着布条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白色的布。
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种冰冷的、缓慢滋长的决心,在胸腔里生根,发芽,长出尖锐的刺。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时,张日山俯身,在张周额头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等我。”他在张周耳边低声说,像某种誓言,“等我足够强的那天,我一定带你走。”
然后他站起身,吹熄油灯,走出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床上的张周睁开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没入枕头。
他听见了那句话。
也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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