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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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周是在子时过后跑的。
那时整个九门提督府都陷入了沉睡,连守夜的亲兵都靠在墙根打起了盹。秋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张周从床上起来,动作很轻。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两套便装,几块干粮,还有一个小布包——装着这些年攒下的军饷,不多,但够他活一阵子。
他没带枪,也没带任何属于九门的东西。连那身军装都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尾,像每个晚上睡前做的那样。
穿好粗布衣裳,系紧鞋带,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水立刻飘进来,打在脸上,冰凉。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在风雨中摇晃,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张周深吸一口气,翻出窗户,落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泥水溅到裤腿上,他没管,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后门方向移动。
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避开积水,避开落叶,尽量不发出声音。心跳得像擂鼓,在胸腔里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疼。但他没有停下。
后门通常只有一个老门房守着,这会儿应该也在打盹。张周摸到门房窗外,从缝隙里看进去,果然,老人歪在椅子上,鼾声轻微。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蒙汗药——跟薛大夫学的,说是安神助眠,剂量不大,足够让人睡到天亮。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把药粉撒在门房的茶杯里,然后退开。
等了一刻钟,里面的鼾声变得更沉。
张周这才摸到后门,门闩很重,他费了点力气才拉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他浑身僵硬,屏住呼吸,等了很久,确定没有惊动任何人,才侧身挤出去。
门外是条狭窄的巷子,黑漆漆的,只有尽头一点微光。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像一道水帘。张周拉低斗笠,快步走进巷子深处。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可跑出两条街后,他突然停住了。
扶着湿漉漉的墙壁,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胸口那股尖锐的疼——不是伤口疼,是别的什么,像有只手攥住了心脏,一点点收紧。
“我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雨水吞没。
张日山救了他的命。三年前那个雨夜,如果不是副官,他早就死在巷子里了。这三年,副官教他认字,教他用枪,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虽然严厉,虽然有时候让他害怕,但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他。
还有张启山。是佛爷点头,他才能留在九门。是佛爷允许,他才能跟在副官身边。虽然...虽然那些触碰让他恐惧,那些夜晚让他发抖,但说到底,人家救了他,收留了他,给了他一条活路。
不就是睡一下吗?
都是男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多少人在乱世里连饭都吃不饱,他张周能有口饭吃,有地方住,还能学本事,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凭什么不知足?凭什么觉得委屈?
“忘恩负义...”
他骂自己,声音抖得厉害。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想起张日山给他包扎伤口时的小心翼翼,想起副官说“等我”时的眼神,想起那包还没吃的桂花糕。
也想起张启山喂他喝药时的平静,想起佛爷说“我不会停止”时的残酷,想起那些在黑暗中压下来的重量,那些不容抗拒的触碰。
身体又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像虫子一样在血管里爬,咬得他浑身发疼。他怕张启山深夜里推门而入,怕那双手落在他身上,怕那种被当成物品一样对待的感觉。
更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了。
习惯了那些触碰,习惯了那种屈辱,甚至开始觉得,也许这就是他该付出的代价——用身体,换一条命,换一口饭。
这个念头让他恶心。
“不行...”他摇头,指甲抠进墙壁,磨出血来,“我得走...必须走...”
救命之恩,他用别的方式还。
下辈子还。
做牛做马还。
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他会疯的。
或者,更糟——他会习惯,会认命,会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任由那两个人争夺、占有、玩弄。
张周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往前走。
这次没有跑,只是快步走着,但步伐坚定。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绕过巡逻的警察,避开醉醺醺的夜归人。长沙城的夜晚并不安静,赌场、妓院、烟馆都还亮着灯,但那些喧嚣与他无关。
他要去码头。
凌晨有船去汉口,混在货船里,没人会发现。到了汉口,再想办法往南走,去广州,或者更远的地方。总之,离开湖南,离开九门的势力范围。
雨越下越大。
走到码头时,他浑身已经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凌晨的码头很热闹,工人们正在装船,号子声、吆喝声、货物碰撞声混成一片。灯光昏暗,人影幢幢,正好掩护。
张周压低斗笠,混在人群中,往那艘去汉口的货船走。船已经装得差不多了,几个工人正在系缆绳。他找到船老大,掏出两块大洋。
“搭个船。”
船老大接过钱,掂了掂,又打量他:“去汉口?”
“嗯。”
“做什么的?”
“找亲戚。”张周说,声音尽量平静,“家里遭了灾,去投奔。”
船老大看他一身粗布衣裳,确实像逃难的,没再多问,挥挥手:“上去吧,舱底有个角落,自己找个地方待着。开船前别出来。”
“谢谢。”
张周爬上船,钻进舱底。里面堆满了货物,弥漫着麻袋和桐油的味道。他在角落找了个空隙,缩进去,抱住膝盖。
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工人们的脚步声在头顶甲板上来回走动。很快,缆绳解开,船缓缓离岸。
张周透过货物缝隙,看向窗外。长沙城的轮廓在雨夜中渐渐模糊,灯火一点点远去,最后只剩下一片茫茫的黑暗和水声。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脏还在疼,但那种窒息的恐惧感,终于慢慢褪去了一点。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空洞的愧疚。
对不起,副官。
对不起,佛爷。
救命之恩,下辈子再还吧。
这辈子,请让我逃一次。
就一次。
船驶入江心,雨声、水声、风声混在一起,将一切过往都淹没在黑暗的河流里。
而九门提督府里,直到天快亮时,陈叔才发现张周不见了。
耳房的床铺整齐,军装叠好,一切都像往常一样——除了人没了。
陈叔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快步走向东厢房。敲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张日山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屋顶,显然一夜没睡。
“副官...”陈叔的声音有点抖,“张周...不见了。”
张日山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像弹簧。他冲到耳房,看到空荡荡的床铺,看到叠好的军装,看到窗台上那罐已经枯萎的桂花。
然后他看到桌上,压着一小块碎银子,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用尽了力气:
“抱歉。”
张日山盯着那两个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一拳砸在墙上。这次用了全力,墙面裂开,石灰簌簌落下,指关节血肉模糊。
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主楼那边很快也得了消息。
张启山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兵荒马乱,看着张日山像头受伤的野兽一样冲出门,看着亲兵们四散寻找。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找回来。”
笔尖用力,几乎戳破纸背。
停顿片刻,他又加了一句:
“活的。”
然后把纸折好,递给陈叔:“发下去,所有堂口,所有码头,所有车站。悬赏五百大洋,我要知道他的下落。”
陈叔接过纸条,手有点抖:“是。”
他转身要走,张启山又叫住他:“等等。”
“佛爷还有什么吩咐?”
张启山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告诉副官,”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人找回来之后,我不会再碰他。”
陈叔愣住。
“但有个条件。”张启山转回身,眼神深不见底,“让他来跟我说。”
门关上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启山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把军刀。他伸手,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半截。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跑?”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张周,你以为你能跑到哪儿去?”
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而此刻,货船已经驶出长沙地界,在宽阔的江面上,向着未知的远方,破浪前行。
舱底角落里,张周抱着膝盖,终于沉沉睡去。
在梦里,他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雨夜。
只是这一次,当那双军靴停在他面前时,他没有抬头。
他爬起来,转身,跑进了更深、更黑的雨夜里。
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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