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十四章
青竹寨的日子,像山涧水一样,缓慢而清澈地流淌着。
张周的脚伤渐渐痊愈,已经能正常走路了。岩山给他找了双半新的草鞋,虽然简陋,但比之前磨破的布鞋舒服。明月又用碎布给他缝了双厚袜,针脚细密,塞了层薄棉,说是“山里夜凉,别冻着”。
寨子里的人很快都知道了“周安”这个人。起初还有好奇,但见岩山一家待他亲厚,张周又总是安静勤快,帮这家修修篱笆,帮那家劈劈柴火,渐渐的,大家也就把他当成了寨子的一份子。
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明月待“周安小哥”,不一样。
每天早上,明月会早起半个时辰,用竹筒装了热粥和小菜,送到张周暂住的小竹屋——那是岩山家以前的柴房,收拾出来给他住的。她总是一边看他吃,一边叽叽喳喳说话:
“今天后山的板栗熟了,周安哥你陪我去打吧?”
“阿娘说要做酸汤鱼,让你晚上来家里吃。”
“寨子东头的阿婆腰疼,我采了点草药,周安哥你帮我送去好不好?我怕她又拉着我说半天话...”
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两个梨涡时隐时现。张周总是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但明月不介意,她喜欢看他吃饭的样子——斯文,但不做作,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举手投足间总有种说不出的...雅致?
那是城里人才有的气质。寨子里的小伙子都豪爽,大口吃饭,大声说笑,可张周不一样。他吃饭慢,咀嚼仔细,筷子拿得稳,喝汤不出声。说话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偶尔还会用些寨子里人不常用的词。
明月不懂那些词的意思,但她喜欢听。喜欢看张周说话时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喜欢看他被她逗笑时嘴角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周安哥,”有一次她托着腮看他吃饭,突然问,“你读过很多书吧?”
张周手顿了顿:“...读过一点。”
“我就知道!”明月眼睛更亮了,“你说话跟他们不一样。寨子里的小学先生也读过书,但他说话...嗯...没你好听。”
张周垂下眼,没接话。
明月却自顾自说下去:“阿爹说,读书人好,明事理。周安哥,你以后...教我认字好不好?”
张周抬眼看她:“你想学?”
“想!”明月用力点头,“寨子里只有男孩能上学堂,女孩只能在家里学绣花、做饭。但我觉得,认字多好啊,能看懂书,能写信,能知道山外面的事...”
她越说越兴奋,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张周看着她,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好。”他说,“我教你。”
从那天起,每天下午,两人就坐在竹屋前的石墩上,一个教,一个学。张周用树枝在地上划字,从最简单的“天、地、人”开始。明月学得很认真,手指笨拙地跟着比划,写错了就懊恼地皱眉,写对了就开心地笑。
教到“月”字时,张周顿了顿。
“这是你的名字。”他用树枝在地上工工整整写下一个“月”字,“明月当空的月。”
明月凑过来看,眼睛盯着那个字,像要把每一笔都刻进脑子里:“原来我的名字这么写...真好看。”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地上临摹。写得很慢,但一笔一划,居然有模有样。
“周安哥,”她写完,抬头看他,眼睛里倒映着午后的阳光,“你的名字怎么写?”
张周沉默了一下,还是在地上写了“周安”两个字。
明月看看字,又看看他,忽然笑了:“周安哥,你的名字也好听。周...安...平平安安的安,对不对?”
“...嗯。”
“真好。”明月托着腮,看着地上那两个并排的字,“周安,明月...放在一起,像一首诗。”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张周听见了,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岩山和云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晚饭时,岩山闷头喝酒,云秀给张周夹了块腊肉:“周安,多吃点,伤刚好,要补补。”
“谢谢阿婶。”
“谢什么。”云秀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来了之后,明月这丫头开心多了。以前总嚷着要跟哥哥们出山,现在啊,巴不得天天待在寨子里。”
明月脸一红:“阿娘!”
“我说错了?”云秀笑着戳她额头,“也不知道是谁,一大早就起来熬粥,还非要加红枣,说‘周安哥要补血’。”
明月脸更红了,偷偷瞄了张周一眼。张周低着头吃饭,耳根那点红一直没褪。
岩山放下酒碗,咳嗽一声:“周安。”
张周抬头:“岩山叔。”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岩山问得直接。
张周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了。”
“这样啊。”岩山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张周答不上来。他只能摇头:“还没想好。”
岩山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虽然话不多,但做事勤快,有分寸,懂礼数。更重要的是,明月喜欢他。女儿从小到大,没见过她对哪个小伙子这么上心过。
“要是不嫌弃,”岩山最终说,“就在寨子里住下吧。山里日子清苦,但自在。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教你打猎、种地,总饿不死。”
云秀也点头:“对对,周安你留下吧。你看明月多高兴,你来了之后,她笑得都比以前多了。”
明月红着脸,小声嘟囔:“阿爹阿娘,你们别说了...”
张周看着这一家人,喉咙发紧。他想说好,想说谢谢,想说我也想留下。但话堵在喉咙里,像卡着一根刺。
他不能。
他身后还有长沙,还有九门,还有张启山和张日山。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的。如果他留下,只会把灾祸带给这个宁静的寨子,带给善良的岩山一家,带给...明月。
“我...”他艰难开口,“我再想想。”
明月脸上的笑容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没事,周安哥你慢慢想。反正...反正你伤还没全好呢,不急。”
她给他夹了块鱼:“吃鱼,阿娘做的酸汤鱼可好吃了。”
张周看着碗里的鱼,又看看她强装的笑容,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夜里,张周躺在竹床上,睡不着。
窗外月光很好,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他起身,推开门,走到屋外。寨子已经沉睡,只有虫鸣和远处溪流的水声。
他在石墩上坐下,抬头看月亮。
明月当空,确实很美。像明月的眼睛,清澈,明亮,不含一丝杂质。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张周回头,看见明月披着件外衣走过来,头发散着,在月光下像黑色的绸缎。
“周安哥,你也睡不着?”她在他身边坐下,声音轻轻的。
“嗯。”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月亮,一时间都没说话。夜风吹过,带来山野的草木香,还有明月身上淡淡的、皂角的味道。
“周安哥,”明月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张周没回答。
“你有时候看着远处,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明月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晚上我路过你屋外,听见你在梦里说‘不要过来’,说‘放开我’...”
她转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你以前...是不是过得很苦?”
张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夜风很凉,却吹不散胸口的闷痛。
“明月,”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走,你会怪我吗?”
明月愣住了。她看着张周,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心里突然疼了一下。
“为什么要走?”她问,声音有些抖,“这里不好吗?还是...你不喜欢寨子,不喜欢...我们?”
“不是。”张周立刻摇头,“这里很好。岩山叔阿婶很好,寨子里的人都很好。你...你也很好。”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连累你们。”张周打断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明月,我...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以前...做过很多不好的事。有人想找我,想抓我回去。如果我留下来,他们会找到这里,会伤害寨子,伤害你阿爹阿娘,伤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伤害你。”
明月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最后慢慢沉淀成一种温柔的坚定。
“周安哥,”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但我知道,你现在是好人。你会帮阿婆送药,会教寨子里的孩子认字,会在我阿爹腰疼时帮他捶背。”
她的手很小,但很温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
“至于那些想抓你的人...”明月握紧他的手,眼神清澈而勇敢,“我们苗家人,不怕事。寨子里的人,都护短。如果有人敢来欺负你,欺负我们寨子的人,阿爹他们会拿着猎枪,把他们打出去。”
张周怔怔地看着她,看着月光下这张年轻、单纯却又无比坚定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所以,”明月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像她名字一样明亮,“别想着走了,好不好?”
她凑近一点,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喜欢你在这里。阿爹阿娘也喜欢你在这里。周安哥,你留下来,我们保护你。”
张周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喜欢,心里那块冰,终于彻底化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偏过头,不想让她看见。
但明月看见了。她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不哭了。”她说,声音也带了点鼻音,“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和阿爹阿娘,都是你的家人。”
张周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她。
很轻的拥抱,像怕碰碎了什么。明月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也伸手环住了他的背。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层温柔的纱。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溪水潺潺,虫声唧唧。寨子在沉睡,山野在呼吸。
张周把脸埋在她肩头,闻着她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山野的气息,眼泪无声地流。
三年了。
从那个雨夜被张日山捡回去开始,他就像一件物品,被争夺,被占有,被随意触碰。没人问过他怕不怕,疼不疼,想不想。
只有明月。
只有这个山野里长大的、单纯得像清泉一样的少女,会握着他的手说“害怕不是错”,会擦去他的眼泪说“不哭了”,会说“我们保护你”。
他抱紧她,像是抱住了这世上最后一点温暖。
“明月...”他哽咽着,在她耳边低声说,“谢谢。”
明月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不用谢。周安哥,以后都会好的。”
都会好的。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轻轻念出来,就让所有黑暗的过往,都退后了一步。
月光下,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
而在不远处,岩山和云秀站在自家竹屋的窗前,看着这一幕。
云秀擦了擦眼角:“这孩子...心里得多苦啊。”
岩山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说:“是个好孩子。就是...来历不简单。”
“管他什么来历。”云秀转头瞪他,“你看明月多开心。自从两个哥哥出去,她多久没这么笑过了?”
岩山看着月光下女儿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少女的羞涩和甜蜜。
他最终点了点头:“嗯。留下吧。”
窗子轻轻关上。
月光依旧温柔,洒在青竹寨的每一片竹叶上,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洒在这个宁静的、与世隔绝的山野夜晚。
张周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的温度,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也许,他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也许,他真的可以拥有一个家。
也许...他真的可以忘掉长沙,忘掉九门,忘掉张启山和张日山,就在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和这个叫明月的姑娘,过完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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