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十九章
张周醒得很早。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张启山的怀抱像个温柔的牢笼,圈得他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佛爷睡得沉,手臂还横在他腰上,下巴搁在他头顶,呼吸平稳悠长。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昏暗。张周睁着眼,盯着床帐上繁复的绣花,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是比空白更可怕的——混乱。
他想起昨晚那个噩梦,想起瀑布边张日山疯狂的侵犯,想起张启山平静的“哭什么”,想起自己压抑的呜咽。然后想起更久远的,三年前那个雨夜。
巷子很窄,地面湿滑,雨水混着血水,在青石板路上蜿蜒出暗红色的痕迹。他发着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躺在泥泞里等死。其实那时候,他是真的想死的。
父母早亡,亲戚不肯收留,一路从衡阳逃难到长沙,身上最后几个铜板被抢了,还挨了顿打。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又冷又饿又疼。躺在巷子里时,他心里是平静的,甚至有点解脱——终于要结束了,终于不用再疼了,不用再怕了,不用再一个人在这乱世里挣扎了。
然后那双军靴停在他面前。
然后那个人弯下腰,把他抱起来。
张周记得自己当时睁开眼,看见一张冷硬但年轻的脸,一双锐利但干净的眼睛。那个人说:“以后你就叫张周,跟着我。”
他以为得救了。
现在想来,如果当时死在那个雨夜里,会不会更好?
至少不用经历这三年,不用经历那些触碰,那些占有,那些绝望。不用被张日山像对待物品一样标记,不用被张启山像对待宠物一样圈养。不用躺在西厢房里,连做噩梦都要在别人的怀抱里做。
眼泪又涌上来,但他死死忍住。
不能哭。
尤其是在张启山怀里。
张启山的温柔,比张日山的粗暴更让他恐惧。粗暴至少是明确的,是敌对的,是可以恨的。可温柔呢?温柔是模糊的,是暧昧的,是会让人产生错觉的——错觉这个人也许没那么坏,错觉自己也许没那么惨,错觉这一切也许还有转机。
但张周知道,没有转机。
张启山的温柔是算计好的。他知道张周怕什么,知道张周需要什么,知道怎么用最少的代价,换最多的顺从。一个拥抱,一句“我在这儿”,一次看似无害的触碰,就能让张周卸下防备,或者至少,假装卸下防备。
这才是最可怕的。
比噩梦可怕,比疼痛可怕,比死亡都可怕。
因为温柔会让人软弱。
会让人在某个瞬间,真的相信这一切也许没那么糟,相信自己也许可以适应,可以习惯,甚至...可以接受。
张周怕的就是这个。
怕自己有一天,真的习惯了张启山的怀抱,习惯了张日山的看管,习惯了这种被囚禁、被占有、被随意处置的生活。怕自己有一天,连逃跑的念头都没有了,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真的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乖乖待在这个金色的笼子里,等人投喂,等人抚摸,等人“照顾”。
他宁愿张启山像张日山那样,粗暴地对待他,明确地告诉他“你是我的物品”。那样至少,恨是纯粹的,痛苦是清晰的,反抗是理所当然的。
可现在呢?
现在张启山抱着他,像抱着珍爱的宝物,轻声细语,温柔呵护。可张周知道,这温柔下面,是更深、更冰冷的控制。是“连你的恐惧都要属于我”的控制,是“连你的噩梦都要在我的怀抱里做”的控制。
是彻底的、不留一丝缝隙的占有。
张周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怕这种温柔的凌迟,怕这种缓慢的、无声的、一点点磨灭他反抗意志的蚕食。
张启山似乎感觉到了,手臂收紧了些,在他耳边含糊地问:“冷?”
张周没回答,只是僵硬地摇了摇头。
张启山也没再问,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下巴在他头顶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张周睁着眼,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灰白,然后是鱼肚白,最后是晨曦的金色。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灰尘在光带中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很美。
但张周只觉得刺眼。
他想起青竹寨的早晨。那时候他住在小竹屋里,每天被鸟鸣声叫醒。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山如黛,云雾缭绕。明月会端着粥来,眼睛亮晶晶地说“周安哥早”。空气里有竹子的清香,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
那时候他也疼,伤口疼,脚疼,心里也疼。但那种疼是干净的,是可以对着明月哭出来的,是可以被岩山叔粗糙的手拍着背安慰的。
不像现在。
现在的疼是脏的,是说不出口的,是连哭都要躲在别人怀里的。
门被轻轻敲响。
三下,不轻不重。
张启山醒了,手臂松开,坐起身。他低头看了眼张周,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没烧。再睡会儿?”
张周摇头,也坐起来。
张启山没勉强,下床穿鞋,走去开门。门外是张日山,端着托盘,上面是早饭。两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
张日山的目光越过张启山的肩膀,落在床上的张周身上。看见他坐在那里,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脖子上有淡红的痕迹——是昨晚张启山下巴蹭出来的。
张日山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握着托盘的手指收紧,指关节泛白。
张启山像是没看见,接过托盘,语气平静:“今天我来。你下午再来。”
张日山没动,死死盯着张周。
张启山挑眉:“副官?”
张日山深吸一口气,终于移开视线,转身离开。脚步声很重,带着压抑的怒气。
张启山关上门,端着托盘走到床边,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吃饭。”
早饭很简单,白粥,小菜,还有一个水煮蛋。张周拿起勺子,机械地吃。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感觉不到。
张启山坐在床边看着他吃,忽然开口:“昨晚做噩梦了?”
张周手顿了顿,没回答。
“梦到什么了?”张启山继续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张周还是不回答。
张启山也没生气,只是伸手,把他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要记住,做噩梦的时候,我在这儿。”
他的手指停留在张周耳后,轻轻摩挲着那块皮肤:“张日山给不了你这个。他只会让你做更多噩梦。”
张周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怕他?”张启山问,声音很轻。
张周终于抬眼看他,眼睛里是来不及掩饰的恐惧。
张启山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怕就对了。但不用怕,有我在,他不敢再动你。”
这话说得很温柔,像承诺,像保证。
但张周只觉得更冷。
因为他知道,张启山说的“不敢再动你”,不是保护,是宣告主权——宣告张周现在是他的所有物,张日山不能碰。
这不是保护。
这是更深的囚禁。
张周低下头,继续喝粥。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白粥,被他一口一口咽下去。
咸的,苦的,烫的。
像他的人生。
张启山看着他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很快就被更深的、更冰冷的欲望淹没了。
他伸手,把张周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吃慢点,别噎着。”
这个拥抱很温柔,像父亲对儿子,像兄长对弟弟。
但张周知道,不是。
这是猎人对猎物的安抚,是主人对宠物的抚摸,是掌控者对被掌控者的...施舍。
他闭上眼,任由张启山抱着,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如果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死在巷子里,该多好。
至少不用经历这一切。
不用经历这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温柔的凌迟。
窗外,天彻底亮了。
阳光刺眼,照进房间,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一个在假装温柔,一个在假装顺从。
谁都知道是假的。
但谁都不会停。
这场游戏,已经到了连温柔都要被掌控的地步。
而张周,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没有了。
他只能活着,在这个温柔的牢笼里,一天一天,慢慢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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