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番外篇:人偶养成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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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秋
张周不再做噩梦了。
不是因为他战胜了恐惧,而是因为梦境和现实之间的界线,已经模糊得无法分辨。白天,他坐在西厢房的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从盛开到凋零;夜晚,他躺在张启山或张日山的身边,感受着体温和呼吸,像一件被妥善保管的藏品。
他开始习惯很多事情。
习惯每天早上辰时准时醒来,无论昨晚睡得多晚。
习惯张启山值夜时那本《资治通鉴》的书页翻动声,习惯张日山值夜时那种沉默而沉重的凝视。
习惯喝药时不用人喂,自己端起碗一口气喝完,哪怕苦得舌头发麻。
习惯换药时主动解开衣扣,露出那些已经淡去但永远存在的伤痕,任由冰凉的手指在上面涂抹、按压。
习惯在张启山抱他时,身体自动放松;在张日山看他时,眼睛自动垂下。
习惯不再说话,除非被问到。即使被问到,答案也总是“是”“不是”“好”“谢谢”这几个简单的词。
齐铁嘴又来了一次,看见张周坐在窗边,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长衫——张启山让人做的,说是“秋天了,该添新衣”。长发被仔细束起,用一根青玉簪固定。侧脸在秋日阳光下苍白得透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张周兄弟?”齐铁嘴试探着叫了一声。
张周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他站起身,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姿态优雅,像被精心调教过的人偶。
“八爷。”声音很轻,没有起伏。
齐铁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那天晚上,张启山值夜。他带来一副围棋,摆在窗边的小几上。
“会下棋吗?”他问。
张周摇头。
“我教你。”
于是那个晚上,张启山教张周下围棋。他讲得很耐心,从“气”讲到“眼”,从“打劫”讲到“收官”。张周学得很认真,手指捏着黑子,悬在棋盘上,思考很久才落下。
他下得很差,但张启山不生气,只是笑着指点:“这里,该断。”
“这里,该长。”
“这里...你心乱了。”
张周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张启山的眼睛在灯光下深邃难辨,嘴角带着惯常的、玩味的笑。
“我没有。”张周说,声音很轻。
“你有。”张启山伸手,握住他拿棋子的手,带着他把棋子落在正确的位置,“你在想别的事。想什么?”
张周垂下眼:“...没什么。”
张启山松开手,没再追问。两人继续下棋,直到深夜。
睡觉时,张启山像往常一样把他搂进怀里。张周的身体自动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头靠在张启山肩上,呼吸渐渐平稳。
“今天下得不错。”张启山在他耳边低声说,“明天继续。”
张周“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做梦。
第二年·春
张周开始学写字。
不是以前那种歪歪扭扭的、只为了记录口令和名单的字,是真正的书法。张启山请了个老秀才来教,每天下午,老秀才在西厢房的书桌边坐着,张周站在一旁,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临摹《灵飞经》。
他的字进步很快。老秀才捋着胡子夸:“有悟性,手腕稳,是个读书的料子。”
张启山听了,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从那以后,张周房间里多了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甚至还有几本西洋的哲学著作。张启山说:“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书,养养性子。”
张周就真的看书。从早看到晚,坐在窗边,一页一页地翻。阳光好的时候,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柔和得像一幅画。偶尔他会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院子,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日山值夜时,有时会带些小玩意来——一个会唱歌的西洋八音盒,一套精致的九连环,甚至还有个巴掌大的、会自己走路的机械小狗。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不说话,只是看着张周。
张周会拿起来,摆弄几下,然后放下,说:“谢谢副官。”
语气平静,没有惊喜,也没有厌恶。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日山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想看到张周笑,想看到张周眼睛亮起来,想看到那个在青竹寨会采药会唱歌会脸红的年轻人。
但他看到的,只是一个精致、温顺、空洞的人偶。
漂亮,但没有生气。
有一天晚上,张日山喝了酒。他闯进西厢房时,张周已经睡下了。张日山走到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突然伸手,把他摇醒。
“张周。”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酒气,“你看看我。”
张周睁开眼,看着他,眼神清明,没有刚睡醒的迷茫。
“副官。”他叫了一声,坐起身,“您喝酒了。”
“对,我喝酒了。”张日山盯着他,“我喝醉了,才能来找你。清醒的时候,我不敢。”
他伸手想碰张周的脸,但张周微微偏头,躲开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刺破了张日山最后的理智。
他猛地扑上去,把张周按倒在床上,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恨我,对不对?”张日山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抖得厉害,“你恨我毁了你的清白,恨我把你从湘西抓回来,恨我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张周看着他,没说话,也没挣扎。
“说话啊!”张日山怒吼,“骂我!打我!恨我!像个人一样!别像个木偶!”
张周还是不说话。
眼泪从张日山眼眶里涌出来,滴在张周脸上,滚烫。
“对不起...”张日山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破碎,“对不起...张周...对不起...”
他哭得像孩子,肩膀剧烈颤抖。张周躺在他身下,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床帐顶,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
很久之后,张日山才平静下来。他起身,给张周整理好衣服,盖好被子,然后在床边坐下,像往常一样守着。
那一夜,两人都没睡。
天亮时,张日山离开前,回头看了张周一眼。
张周坐在床上,看着他,忽然开口:“副官。”
张日山停住脚步。
“我不恨您。”张周说,声音很轻,很平静,“恨太累了。我...没有力气恨了。”
张日山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然后他转身,快步离开,背影仓皇得像在逃命。
第三年·冬
张周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风寒,发烧,咳嗽。但病了很久,反反复复,总不见好。
薛大夫来看过几次,开了药,但私下里跟张启山说:“心病。药石罔效。”
张启山没说什么,只是让厨房每天炖补品,人参、燕窝、虫草,变着花样地送。
张周就喝。喂他什么,他喝什么。不喂,他就不吃。
他瘦得厉害,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脸色苍白,只有咳嗽时脸颊会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睛还是很大,但更空了,像两个黑洞,吸不进一点光。
张启山把他移到主楼的房间,说是“方便照顾”。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是为了彻底隔开张日山——副官已经半个月没见到张周了。
张启山亲自照顾他。喂药,擦身,换衣服。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有一天晚上,张周烧得厉害,迷迷糊糊中,突然抓住了张启山的手。
“明月...”他喃喃,声音嘶哑,“明月...别哭...”
张启山的手僵了一下。
“我...我会回来的...”张周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落,“等我...等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压抑的抽泣。
张启山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俯下身,把张周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睡吧。”他说,声音很轻,“明月很好。岩山叔云秀婶都很好。青竹寨...也很好。”
张周在他怀里渐渐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张启山抱着他,一夜没睡。
天亮时,张周的烧退了。他醒来,看见张启山坐在床边,眼睛里有血丝。
“佛爷。”他叫了一声,声音还是很哑。
“嗯。”张启山伸手探他额头,“烧退了。想吃什么?”
张周摇头:“不饿。”
“不饿也得吃。”张启山站起身,“我去让厨房煮粥。”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住,回头看着张周:“张周。”
张周抬眼看他。
“青竹寨的事,忘了。”张启山说,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从今以后,你只有九门,只有我。”
张周看着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是。”
粥送来了,张启山亲自喂他。一勺一勺,吹凉了,送到他唇边。张周张嘴,吞咽,像个听话的孩子。
吃完粥,张启山给他擦嘴,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好好养病。”他说,“春天快到了。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听戏。”
张周“嗯”了一声。
窗外的雪开始化了,滴滴答答,从屋檐落下。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张周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眼神平静,空洞。
像一尊精致的人偶。
漂亮,温顺,没有灵魂。
而那个曾经会哭会笑会害怕会逃跑的张周,已经在三年的时间里,被一点一点磨灭,一点一点吞噬,最后只剩下这个名叫“张周”的空壳。
习惯是可怕的事情。
当身体开始习惯,意识在痛苦的叫嚣中沉沦。
最后,连痛苦都习惯了。
连自己是个人,都忘了。
终
三年后的春天,张周坐在九门提督府的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月白长衫泛着柔和的光。头发用玉簪束得整齐,侧脸线条清隽温雅。手指修长,翻书时动作优雅得像在弹琴。
张启山从走廊那头走来,看见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在看什么?”
张周转过头,看见他,站起身,行了个礼:“佛爷。《庄子》。”
“逍遥游?”张启山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书页。
“是。”
张启山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张周的身体自动靠过去,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花园里的花,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张周肩上。张启山伸手,轻轻拂去。
动作温柔,自然。
像对待一件珍爱的、属于自己的物品。
而张周,只是静静地靠着,眼睛看着远方,眼神平静,空洞。
像一尊精致的人偶。
漂亮,温顺,没有灵魂。
永远,也不会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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