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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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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是从青竹寨开始的。

在梦里,张周又回到了那个月光清冷的瀑布边。水声震耳欲聋,水雾冰凉地扑在脸上,岩石湿滑,硌得后背生疼。张日山压在他身上,军装粗糙的布料磨蹭着他的皮肤,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粗重的喘息,撕裂的疼痛,绝望的哭喊。

然后画面一转,他又回到了西厢房。张启山坐在窗边看书,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哭什么?委屈?”

手指捏着他的下巴,拇指擦过他的眼角。

“这世道,谁不可怜?”

接着是更混乱的画面——明月哭着喊“周安哥你别走”,岩山叔沉默地摇头,云秀婶掉着眼泪说“算了”。然后是他自己,被张日山背在背上,一步步离开青竹寨,寨子在晨雾中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

“对不起...”他在梦里喃喃,“对不起...”

但没有人听见。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那双双盯着他的眼睛——张日山疯狂的,张启山平静的,明月含泪的,岩山叔沉重的...

“啊——”

张周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他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喉咙干得发疼,想咳嗽,但发不出声音。

是梦。

只是梦。

他闭上眼,试图平复呼吸,但心脏还是跳得像要冲出胸膛。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能闻到瀑布的水腥味,能感觉到张日山滚烫的呼吸,能看见张启山眼中冰冷的审视。

身体又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房间里点着炭盆,很暖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颤抖。他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眼泪无声地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张周渐渐平静下来,但睡不着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间,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雨还没停,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这时,门开了。

很轻的一声“吱呀”,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张周浑身一僵,立刻闭上眼,装睡。

脚步声很稳,很轻,不是张日山那种沉重的、带着军靴特有节奏的步伐。是张启山。

佛爷今晚不是已经值过班了吗?怎么又来了?

张周的心跳又加快了。他死死闭着眼睛,拼命控制呼吸,让自己看起来真的在熟睡。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

张周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像在检查一件物品的状态。然后,床铺微微下陷——张启山在床边坐下了。

一只手伸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

“做噩梦了?”张启山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出了这么多汗。”

他的手没离开,反而顺着张周的额头往下,轻轻拨开他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张周浑身发毛。

“发抖...冷吗?”

张启山的手停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紧绷。他顿了顿,然后做了一个让张周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掀开被子,躺了上来。

张周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他想动,想逃,想大喊“不要碰我”。但他不敢。他只能继续装睡,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张启山在他身边躺下,没有碰他,只是并肩躺着。两人之间隔着几寸距离,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但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张周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发疼。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该继续装睡,还是该“醒过来”,质问张启山为什么上他的床。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

只是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张启山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我小时候,也经常做噩梦。”

张周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

“梦见我爹。”张启山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血溅了我一脸,热的,腥的。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张周的手。

张周想抽回,但张启山握得很紧。

“后来我明白了,”张启山说,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这世道,要么让别人做噩梦,要么自己做噩梦。我选了前者。”

他把张周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按在那里。掌心下,是平稳有力的心跳。

“张周,”张启山侧过身,面对着张周,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的侧脸,“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吗?”

张周没回答,也不敢回答。

“因为你和我不一样。”张启山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不会让别人做噩梦。你只会自己躲在被子里发抖,哭,做噩梦。”

他的手从张周的手上移开,转而环住了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张周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别怕。”张启山在他耳边低声说,呼吸喷在他颈侧,温热,“我只是抱抱你。不做别的。”

他的手臂很有力,圈住张周的腰,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胸膛贴着后背,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张启山的下巴搁在张周头顶,轻轻蹭了蹭。

这个拥抱,出乎意料的...温柔。

不是张日山那种充满占有欲的、几乎要捏碎骨头的拥抱,也不是张启山平日里那种带着审视和评估的触碰。这个拥抱,像真的只是在安慰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可张周只觉得更冷。

冷到骨髓里。

“睡吧。”张启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在这儿,噩梦进不来。”

他的手在张周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入睡。一下,两下,节奏缓慢而规律。

张周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眼泪又流出来了,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枕头。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张启山似乎感觉到了,拍背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

“哭吧。”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哭出来就好受了。”

可张周哭不出来。

他只想逃。

逃得远远的,逃到没有张启山也没有张日山的地方,逃到那个有明月、有青竹寨、有清澈星空的山野里。

但逃不掉了。

他知道。

从他被张日山从湘西背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逃不掉了。

这个拥抱,这个温柔的、看似无害的拥抱,比张日山粗暴的侵犯更让他绝望。因为这意味着,张启山不满足于只是占有他的身体,还要占有他的恐惧,他的脆弱,他所有不堪的、狼狈的瞬间。

他要张周连做噩梦的权利都没有。

连害怕的权利都没有。

连哭,都要在他怀里哭。

张周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无声地流。

张启山还在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一首很老的、长沙本地的童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雨夜里,有一种诡异的温柔。

窗外,雨声淅沥。

房间里,两个人相拥而眠——一个在假装温柔,一个在假装沉睡。

谁都知道是假的。

但谁都不会戳破。

这场游戏,已经到了连噩梦都要被掌控的地步。

而张周,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躺在这个看似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背后那个男人平稳的心跳,感受着那只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的动作,感受着这种比暴力更让人窒息的、温柔的禁锢。

然后,在眼泪流干之前,他真的睡着了。

不是睡着的,是累晕的。

连梦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片沉重的、无边的黑暗。

而张启山,在确认他睡着后,终于停下了拍背的手。他在黑暗中凝视着张周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睫毛上未干的泪珠,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

然后,他低头,在张周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乖。”他低声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这样。在我怀里,哪儿都别去。”

他收紧手臂,把张周抱得更紧了些,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雨还在下。

夜还很长。

噩梦还没有结束。

或者说,这个拥抱本身,就是一场更漫长、更温柔的噩梦。

而张周,已经深陷其中,再也醒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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