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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番外篇: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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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回归,不是汹涌的浪潮,而是冬日屋檐下凝结的冰凌,一滴,一滴,缓慢而顽固地,凿穿覆盖在心上的冻土。

起初是些无端的碎片。梦里总有蒸腾的甜香,混着一缕极淡的、清冽如初雪的梅冷。醒来时,枕畔空无一人,只有喉间残留着莫名的干涩,像喊过谁的名字,却徒劳无声。

然后是某些场景的闪回。不是宏大的矿洞凶险,而是极其私密的、细碎的瞬间——午后廊下,阳光将某人低垂的睫毛染成淡金色,指尖拂过叶片时专注的侧影;深夜惊醒,掌心下意识抚过的、另一具身体微凉汗湿的脊背;还有书案前,一块梅花糕被小心咬开时,酥皮簌簌落在雪白瓷碟上的细响……这些画面没有前因后果,孤零零地浮现在脑海,却带着真实到刺目的温度和触感。

二月红开始失眠。

红府的夜晚从未如此寂静,又如此喧嚣。寂静是身侧床铺永不消散的空旷,喧嚣是记忆深处那些被遗忘的、细密的对话与呼吸,夜夜在耳边回响。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白日里处理帮务、指点戏班时,依旧是那位温润从容的二爷,可一旦独处,那份从容便如潮水褪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焦灼的岩石。他开始无意识地摩挲手中那柄折扇的扇骨,仿佛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能压制住心底某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与空洞。

真正想起“林周”这个名字,是在一个同样下着细雨的黄昏。

他独自在书房,批阅一份无关紧要的账目。窗外雨丝斜织,将庭院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绿。不知怎的,目光就落在了书案一角——那里空着,只有光滑的紫檀木纹理。可他却“看见”一只青瓷碟,盛着几块剔透的薄荷拉糕,旁边还搁着一方折叠整齐的、沾了少许面粉的素白帕子。

心脏猛地一缩。

随即,更多的画面排山倒海般涌来,不再是无序的碎片,而是连贯的、带着清晰情感色彩的洪流——

酥月斋门槛外逆光的身影;小厨房里沾着面粉的瓷白手腕和那道刺目的旧疤;西院夜半压抑的呜咽和自己覆上去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手掌;主屋廊下,那人侍弄花草时,被阳光勾勒得单薄却宁静的轮廓;还有……还有最后一次相对,自己醒来时,脱口而出的那句“做点心的厨子”,和对方骤然苍白、继而死寂的脸……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记忆的断层上,将那些被迷雾笼罩的、自以为“干净”的过往,撕开血淋淋的真相。

不是“探子”。

从来都不是。

是他自己,在记忆混乱、心神不安时,因为裘德考的暗示和心底深处对“污点”的本能排斥,默许甚至推动了那个荒谬而恶毒的“故事”。

是陈皮,揣摩着他的心思,用最“干净”的方式,“处理”掉了他生命中可能出现的、唯一的“意外”与“不完美”。

而他,二月红,红府当家,老九门里算无遗策的二爷,竟成了这桩卑劣谋杀最沉默的帮凶,甚至……是根源。

“哐当——!”

书案被猛地掀翻!笔墨纸砚、卷宗账册稀里哗啦散落一地,一方沉重的端砚砸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二月红撑着桌沿,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突突跳动。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悔恨、暴怒,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噬骨的寒意。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最初那点基于掌控欲的“兴趣”,想起后来日渐沉迷的“占有”,想起陨玉前那让他失控的、关于“从未爱过”的幻象恐惧,更想起……自己是如何在无知无觉中,签署了那个人的死亡判决。

“林……周……”他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血腥气。

守在外面的周管事听到动静,慌忙推门进来,见到满地狼藉和二月红骇人的神色,吓得魂飞魄散:“二爷!您……”

“出去!”二月红猛地转头,眼神如淬毒的利箭,吓得周管事连退几步,踉跄着带上门。

书房里重归死寂。只有二月红粗重的喘息,和窗外连绵不绝的、令人窒息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雨幕如帘,将红府层层叠叠的屋檐和远处的街市都笼罩在一片阴郁的灰暗之中。

他的目光,穿透雨幕,望向城西某个早已在记忆中模糊、此刻却无比清晰的方向。

酥月斋。

他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心底升起的、冰凉的绝望死死摁住。

陈皮办事,向来“干净”。尤其是,当这件事涉及“维护”他二月红的“清白”时。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个总是安静沉默、带着一身伤痛和惊惶的人,在接到那盒“赏赐”的点心时,会是怎样的表情。绝望?认命?还是……终于解脱?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二月红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他踉跄着回到倾倒的书案旁,在一片狼藉中,徒劳地翻找。仿佛能找到一点那个人留下的痕迹——一块帕子,一本他看过的书,甚至是一星半点面粉的碎屑。

什么都没有。

红府太大,太“干净”。一个“厨子”,一个“探子”,一个被“处理”掉的“污点”,怎配留下痕迹?

他终于颓然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望着高高的、绘着繁复彩画的房梁。

雨水顺着瓦缝渗下,在梁上积聚,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嗒”的一声,一滴冰冷的水珠,不偏不倚,正落在他空洞睁着的眼睛上。

冰凉刺骨。

像极了那人最后离去时,看向他的那一眼。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的空茫。

原来,比“从未爱过”更残忍的,是“亲手摧毁”。

而他,连补偿、连忏悔、连说一句“对不起”的对象,都失去了。

第二天,天未亮,二月红便独自出了红府。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坐车。他换了一身最寻常的深色布衣,撑着一把旧伞,走进了尚未完全苏醒的、湿漉漉的长沙城。

循着记忆里模糊的方位,穿过一条条逐渐熟悉起来的、弥漫着市井烟火气的街巷。臭干子摊还未出摊,米粉铺刚生起炉火,辛辣油腻的气味混在晨雾里。

然后,他看到了。

酥月斋。

门板紧闭,落着厚厚的灰,招牌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铺子夹在喧嚣的市井中间,像一块被遗忘的、褪了色的补丁,寂静得可怕。

隔壁摊主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站在酥月斋门前、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俊雅男人,嘀嘀咕咕:“这铺子关门好久咯……林老板?好像是病了?还是走了?不清白……反正再没开过门。”

病了?走了?

二月红站在雨中,伞沿的水珠连成线,在他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他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里面空荡荡的柜台,积灰的玻璃,还有后院那口可能已经干涸的石井。

他没有试图去推门,也没有询问更多。

只是那样站着。

直到天光渐亮,街上行人渐多,好奇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落在他身上。

他才缓缓转身,离开。

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挺直着背脊。

回到红府,他径直去了西院。

那个他曾将林周安置,后来又夜夜留宿的小院。

院子里,那几盆花草早已枯萎,只剩下干硬的泥土和几茎枯黄的残枝。小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灶冷锅凉,操作台上覆着一层薄灰。

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模样,却又因为失去了那份精心的、沉默的照料,而迅速衰败、腐朽。

二月红走到廊下,那里曾经摆着林周最爱的几盆花。他伸出手,指尖拂过一片干枯卷曲的栀子叶片,叶片应声而碎,化作齑粉,从指间簌簌落下。

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像那个人,来过,存在过,挣扎过,最后,被他亲手抹去,干净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薄荷绿豆糕的甜凉气息,像隔世的梦,抓不住,散得快。

他闭上眼。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周刚来红府不久,有一日午后,他坐在小院石桌旁,看林周在厨房里忙碌。阳光很好,面粉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他随口问:“这点心手艺,跟谁学的?”

林周当时背对着他,揉面的动作顿了顿,很久,才低低地回答:“家里……以前开的点心铺子,叫‘酥月斋’。”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遥远的怀念,和更多的、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伤痛。

他当时并未在意,只觉得那名字雅致。

酥月。酥脆的,易碎的,像月光一样抓不住的美好。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是他视而不见。

是他……亲手打碎了那捧易碎的月光。

从西院出来,二月红没有回主屋,而是去了书房。他让人唤来了陈皮。

陈皮来时,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显然已经知道了二月红恢复部分记忆、以及一早独自出门的事。

“师父。”陈皮垂手而立。

二月红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宣纸,手里握着笔,却迟迟未落。他抬眼,看向陈皮。

目光很平静,甚至比往日更温润些。

可陈皮却觉得,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渊,让他脊背无端生凉。

“酥月斋的林老板,”二月红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后来,如何了?”

陈皮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师父,那探子行踪诡秘,徒儿派人追查多日,发现其已潜逃出城,不知所踪。许是听闻风声,知道身份败露,仓惶逃命去了。”他早已准备好这套说辞,干净,合理,死无对证。

“潜逃?”二月红轻轻重复,笔尖在宣纸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浓黑的墨迹,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你确定?”

“徒儿确定。”陈皮语气笃定,“我们在其铺子后巷,发现了匆忙离去的痕迹,还有……一些未来得及销毁的、与敌对势力联络的残片。”谎言需要细节来填充,他做得天衣无缝。

二月红沉默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陈皮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冷汗悄悄浸湿了内衫。

终于,二月红极轻地叹了一声。

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重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陈皮,”他放下笔,目光移向窗外,“你跟我,有多少年了?”

陈皮一怔:“自徒儿十岁被师父带回府中,已近十五载。”

“十五年……”二月红喃喃,“我教你戏,教你功夫,教你红府的规矩,教你……如何‘处理’麻烦。”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陈述某个残酷的事实。

“我记得,你出师那年,我送你这把短刃。”二月红的目光落在陈皮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上,“我说过,刀是凶器,也是工具。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你要记住,你挥刀的对象,应该是真正的敌人,而不是……你觉得是‘污点’的东西。”

陈皮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你觉得林周是‘污点’,对吗?”二月红转过头,重新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你觉得,他的过去不干净,他的存在可能玷污我的名声,扰乱我的心神。所以,你用最‘干净’的方式,‘处理’掉了他。甚至,为了让我安心,你还编造了一个‘探子’的故事。”

“师父,我……”陈皮想要辩解。

“不必说了。”二月红抬手打断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你做得很好。很‘干净’。很符合……我对你的‘期望’。”

他站起身,走到陈皮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陈皮能看清师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自毁的平静。

“从今日起,”二月红的声音清晰而缓慢,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不再是红府的人。”

陈皮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师父?!”

“你的本事,是我教的。你的地盘和人手,如今也不少。”二月红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出去自立门户吧。以你的能力,不难。”

“师父!徒儿做错了什么?徒儿都是为了师父,为了红府!”陈皮急声道,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惶惑与不甘。

“为了我?”二月红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荒凉,“是啊,都是为了我。为了我的‘清白’,我的‘完美’。”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仿佛连与陈皮站在一处,都让他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肮脏与窒息。

“走吧。”他转过身,背对着陈皮,声音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疲惫,“别让我再看见你。红府的规矩,你比我清楚。叛出者,是什么下场。”

陈皮僵在原地,脸色惨白。他看着二月红挺直却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师父这次是认真的。

不是因为“探子”的事败露,而是因为……师父知道了“真相”。那个他自以为“干净”、实则沾满了无辜者鲜血的“真相”。

而师父,无法原谅。

不是无法原谅他陈皮,而是无法原谅……那个默许了这一切的、他自己。

最终,陈皮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带着无尽复杂情绪地,看了那背影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脚步沉重,却异常决绝。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二月红一人。

他缓缓走到多宝阁前,那里摆着一个落了锁的紫檀木小匣。他拿出钥匙——这把钥匙,他贴身带了很久,却几乎忘了里面是什么。

打开。

里面没有珍宝,只有几样微不足道的东西:一方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破损的旧包袱皮;一把木柄被磨得光滑的枣木小擀面杖;还有一枚……素银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细细的指环。

指环很旧了,光泽黯淡,内侧似乎刻着极小的字,看不清了。

这是当初从西院林周住处收拾出来的、唯一没有被丢弃的“旧物”。下人们本要处理掉,被他无意中看见,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锁进了这个匣子。当时或许只是觉得,毕竟是府里出去的人,留点念想。

没想到,这竟成了那个人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的实物痕迹。

二月红拿起那枚指环。

很轻,很凉。

他试图将其套上自己的手指,却发现尺寸太小,连小指都进不去。这原本,就不是属于他的东西。

是林周自己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留下的?

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将指环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皮肉生疼,却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的痛楚。

窗外,又下起了雨。

长沙城的春天,总是在雨水里来来去去,将一切悲欢离合都浸泡得模糊不清。

二月红走到窗边,推开窗,任由冰冷的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混合着眼角某种滚烫的液体,一同滑落。

他摊开手掌,那枚素银指环静静躺在掌心,被雨水打湿,泛着微弱而冰冷的光。

就像那个人。

曾经真实地存在于他的生命里,带着一身伤痕和沉默的温柔,却被他以“爱”和“保护”为名,亲手推入了万劫不复的黑暗。

如今,他记忆清明,权力依旧,红府屹立不倒。

可他失去的,是再也无法追回的一捧月光。

是胸口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冰冷空洞的窟窿。

是余生每一场雨落时,都会如期而至的、凌迟般的悔恨与无力。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一片苍茫。

红府深深,锁住了多少秘密与亡魂。

而他,二月红,将永远困在这座用权力与“爱”构筑的华美宫殿里,独自品尝这份迟来的、噬骨的清醒,和这份永恒的、不可追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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