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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番外篇:习惯成刑


番外·习惯成刑

恢复记忆后的第一个月,二月红开始出现一种怪癖。

他不再允许任何人触碰他书房里那张紫檀木书案。每日晨起,必亲自用一方雪白的、质地极为柔软的丝绒,将书案一寸寸擦拭得光可鉴人,不落一丝尘埃。动作极慢,极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擦拭时,他的目光总是长久地停留在书案的一角,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木头温润的纹理。下人们远远看着,只觉得二爷那眼神空茫得骇人,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又像是在用目光丈量某种早已消逝的距离。

只有二月红自己知道,他在擦什么。

他在擦掉那日掀翻书案时,可能沾染的、想象中的灰尘。更在擦掉那个午后,林周最后一次送点心进来时,可能留在那里的、一丝微弱的气息。他总觉得,若是擦得足够干净,足够用力,或许能从那片虚空里,再次勾勒出那人低眉顺眼、将青瓷碟轻轻放下的模样。

然而,无论擦多少遍,那片角落始终是空的。

像他醒来后,再也无人准时送入书房的点心。像他夜半惊醒时,身侧永远冰凉的锦褥。像这偌大红府,每一个曾有过那人足迹的角落,如今都只剩下被精心维护的、死寂的“干净”。

他开始失眠,愈发严重。

不是无法入睡,而是总在凌晨时分,天色将明未明时,毫无预兆地醒来。醒来的一瞬,意识尚未完全清明,身体却已先一步有了动作——手臂下意识地向身旁揽去,掌心张开,等待着落入一团温热、单薄、带着浅淡草木气息的躯体。

揽到的,永远是冰冷的空气,和更冰冷的绸缎。

然后,彻底清醒。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闷痛从胸腔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会维持着那个徒劳的、揽抱的姿势,僵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却毫无意义的刺绣纹样,直到晨曦艰难地穿透窗纸,将屋子染上一层青灰的死气。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习惯。

是那数百个夜晚,同榻而眠、肌肤相贴、呼吸交融后,身体留下的、比记忆更顽固、也更残酷的烙印。记忆可以被封存、被扭曲,可身体的记忆,却像植入骨髓的毒藤,在每一个意识松懈的瞬间,狰狞地苏醒,提醒他曾经拥有过什么,又亲手毁灭了什么。

他试图戒掉这个习惯。

换了更宽的床榻,枕了更高的玉枕,甚至命令值夜的仆役守在外间,一旦听到他梦呓或动静便立刻进来点灯。可都没用。身体在沉睡中忠实于它最深的印记,总在固定的时辰,执行那个早已失去意义的“拥抱”指令。

仿佛他的灵魂一半已清醒地沉沦在悔恨里,另一半却仍固执地活在过去,活在还有那个人在身边的幻梦里。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温润从容、掌控一切的红府当家。

直到那一日,红府宴客。

席间有道新菜,是厨子别出心裁做的“梅花映雪”——实则是鱼茸捏成梅朵,清汤为底,点缀几丝蛋皮。造型别致,滋味清鲜。

菜转到二月红面前时,同桌一位与红府素有往来的布商讨好笑道:“二爷尝尝这个,倒让我想起以前贵府那位点心师傅的手艺,那梅花糕做得,啧啧,真是一绝。可惜后来……”

话未说完,旁边的人猛地拽了他袖子一下。布商这才反应过来,脸色骤变,讪讪住口,偷眼去觑二月红的脸色。

满桌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二月红脸上。

二月红执箸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盘中那朵洁白精巧的“梅花”,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唇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的笑意都未曾改变。

只有离他最近的周管事,看见了他执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将筷子转向了旁边另一碟菜,仿佛根本没听到布商的话,也根本没看到那盘“梅花映雪”。

宴席继续,气氛却莫名有些凝滞。

直到宴散客去,二月红回到书房。

门刚关上,他脸上那层面具般的平静瞬间崩塌。他踉跄着扑到书案边,胸腔剧烈起伏,像是窒息许久的人终于接触到空气,却只吸入更深的痛楚。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更细微、更无处不在的凌迟。

只因“梅花糕”三个字。

只因旁人一句无心之言,便轻而易举地撬开了他苦心维持的平静假象,将血淋淋的过往和更血淋淋的现状,摊开在他面前。

原来,连旁人都还记得那人做的点心。

记得那份精巧,那份独属于“酥月斋林老板”的手艺。

而他,这个曾经独占那份手艺、那份温柔、乃至那个人全部的人,如今却连触碰回忆的资格,都显得如此可笑和……罪孽深重。

更让他恐惧的是,在听到“梅花糕”的瞬间,他喉头竟条件反射般地,泛起一丝熟悉的、清甜微酸的味道。那是记忆里,林周做的梅花糕,顶上的糖渍青梅丁融化在舌尖的滋味。

身体,又一次背叛了他。

在他理智拼命想要遗忘、想要赎罪的时候,他的感官,他的本能,却无比清晰地、一遍遍复刻着与那人有关的细枝末节。

这认知让他几乎发狂。

他猛地挥手,将书案上刚刚整理好的公文信笺再次扫落在地!纸页纷飞,如同祭奠的冥钱。

他撑在案边,大口喘息,额角渗出冷汗。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虚假的慰藉,一点自欺欺人的影子。

几日后,红府厨房里,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新厨子。据说是二爷亲自从外地寻来的,擅长苏式糕点,尤其是一手梅花糕,做得形神兼备。

新厨子很卖力,每日变着花样做各色江南细点,准时送到书房。

第一碟梅花糕送来时,二月红盯着看了很久。

形是对的,甚至比记忆里的更精致。色泽温润,枣泥嫣红,青梅丁晶莹。

他伸出手,拈起一块,送到唇边。

咬下。

酥皮在口中化开,甜度适中,枣泥绵密,青梅微酸。

是上好的点心。

可是,不对。

哪里都不对。

不是那种米粮朴实的、带着灶火温度的甜香;不是那种揉面时手腕力度恰到好处带来的、柔韧又轻盈的口感;更不是那种……做点心的人,将全部小心翼翼的生存智慧、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盼,都揉进面团里后,所产生的那种独特的、带着生命温度的味道。

这只是一块点心。

一块没有灵魂的、精致的仿品。

二月红慢慢放下只咬了一口的糕点,拿起帕子,仔细地擦拭指尖。动作依旧优雅,脸色却苍白得吓人。

“撤了吧。”他对垂手侍立的下人说,声音平静无波,“往后,不必再送点心了。”

下人连忙应声,端起碟子,匆匆退下,心中却满是疑惑:二爷这到底是怎么了?不是专程找来的厨子吗?

书房门关上。

二月红独自坐在空旷的书房里,午后阳光斜斜照入,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午后,他坐在西院小厨房门口的石凳上,看林周揉面。阳光落在那人挽起袖口、露出的一截小臂上,瓷白得晃眼,靠近肘弯处,那道淡粉色的旧疤也清晰可见。

他当时心中微微一刺,却用更温存的态度掩盖了过去。

如今想来,那道疤,那个人所有的惊惶、沉默、顺从,乃至最后眼中那片荒芜的空茫,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和“占有”,才是最深最痛的伤害。

而现在,他连找一块相似的点心来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因为真正失去的,从来不是“梅花糕”,而是那个会在阳光下专注揉面、会因为梦魇在夜里颤抖、会悄悄侍弄花草、会在他臂弯里僵硬却又渐渐放松下来的……活生生的人。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身体的记忆仍在喧嚣——指尖残留着酥皮虚假的触感,鼻腔却顽固地追寻着那一缕早已消散的、真实的甜香。胃里空落落地难受,那是习惯了准时接收那人细心调理的茶点后,形成的生物钟在抗议。

习惯。

无处不在的习惯。

成了他清醒后,最漫长、最无望的刑罚。

它不剧烈,不歇斯底里,只是如同这江南梅雨季节的湿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每一个瞬间。在端起茶盏时,会想起那人泡茶的软水温;在走过回廊时,会想起那人曾蹲在那里修剪花枝的单薄背影;在夜深人静时,会想起那人压抑的呜咽和自己掌心曾给予的、徒劳的安抚……

这些习惯细碎如沙,日复一日,磨着他的心,不见鲜血,却痛入骨髓。

他变得害怕安静,害怕独处。于是更频繁地处理帮务,更长时间地待在戏园,甚至开始重新登台。水袖翻飞,唱腔婉转,赢得满堂喝彩。人人都说,二爷风采更胜往昔。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华丽戏服下的躯体,早已被蛀空。每一次转身,每一次亮相,每一次唱出那些情深不渝的词句,都像是在对自己进行最残忍的嘲讽。他演尽了别人的悲欢离合,却无法为自己的罪孽,找到哪怕一个救赎的音符。

这刑罚没有尽头。

因为那个施加刑罚的人,早已不在了。

而唯一能解脱的钥匙,被他亲手毁掉了。

又是一个凌晨,二月红再次准时从那个徒劳的拥抱姿势中醒来。

窗外,天色依旧是一片沉郁的灰蓝。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

这一次,他没有感到熟悉的、锥心的闷痛。

只剩下一种深沉的、麻木的疲惫。

原来,痛到极致,真的会失去感觉。

他缓缓坐起身,机械地穿衣,洗漱。

镜中的男人,面容依旧俊雅,眼神却沉寂如古井,再无波澜。

他走出房门,走向书房。

晨光熹微,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寂静无人的庭院里,孤独而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无数个细小的、由习惯编织成的刑具,安静地等待着他。

而他,已无力挣脱,也不想挣脱。

这或许,是他余生唯一还能拥有的、与那人有关的东西了。

即使,这只是一场永无休止的、自我凌迟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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