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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番外篇: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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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记忆后的第三个月,二月红的身体开始出现征兆。

起初是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颤抖。执笔批阅时,笔尖会不受控制地在纸上游移出多余的墨迹;端起茶盏时,杯盖与杯沿会发出极其轻微的、却持续不断的磕碰声;更衣时,扣上领口那枚精致的盘扣,手指竟需要尝试两三次才能勉强对准。

他以为自己只是没休息好。

于是加倍服用安神的汤药,熏更浓的助眠香,强迫自己卧床。可身体的背叛愈演愈烈。颤抖从指尖蔓延至手腕,再至整条手臂。夜半惊醒时,不止是习惯性去揽身边虚空,更是整个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蜷缩、抽搐,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丝质的寝衣。

请来的大夫诊了又诊,望闻问切,最后都皱着眉摇头。脉象虚浮紊乱,似惊似悸,却又查不出具体的病灶。只说是“忧思过度,五内郁结,心脉受损”,开了大堆疏肝解郁、宁心安神的方子。

二月红默默喝下那些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心中一片冰冷的了然。

这不是病。

这是刑。

是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过往、被他碾碎的生命,化作无形的业火,从魂魄深处烧出来,开始反噬他的躯壳。

他开始频繁地梦见矿洞。

不是梦见那诡异的陨玉,也不是梦见自己失控发狂。而是梦见林周。

梦见林周站在那混沌的镜面前。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林周自己,而是他二月红——温润含笑,手持折扇,正对着虚空,用那把清润的好嗓子,一字一句地说着:

“这双手,该沾的是胭脂,不是血。”

“林老板,你究竟是谁?”

“既来了这里,便是红府的人……过去种种,最好都忘干净。”

“安安分分做你的点心……”

每一句话,都是他曾亲口说出的。此刻在梦中,经由林周那单薄沉默的身影“映照”出来,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锥,扎进他自己的耳朵里、心窝里。

而梦中的林周,始终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微微佝偻的、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的肩背,和垂在身侧、指尖不断滴落猩红液体的手——那液体起初是血,后来竟变成了粘稠的、黑色的糖浆,又或者是……融化的、带着杏仁苦味的梅花糕馅料。

然后,林周会极慢、极慢地转过身来。

每一次,二月红都会在转身完成前,惨叫着惊醒。

心脏狂跳如擂鼓,喉咙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浑身湿冷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颤抖比白日更加剧烈,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格格”的声响。他需要紧紧攥住床沿,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压制住那种想要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或者干脆从这具痛苦躯壳中挣脱出去的冲动。

他知道自己怕什么。

他怕看到林周转过身后,脸上不再是记忆中的苍白惊惶或死寂麻木。

他怕看到的,是怨毒,是嘲讽,是……一片和他此刻眼中一样的、荒芜的空洞。

身体的衰败与噩梦的侵袭,如同两把钝锯,日夜不休地切割着他所剩无几的精气神。他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合体的长衫变得空荡,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带着青灰的苍白,眼下阴影浓重。只有那双眼睛,在瘦削的脸庞上显得愈发幽深,偶尔闪过的一丝光芒,不是往日的温润或锐利,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清醒。

他不再轻易见人。红府事务大多交由几位老成持重的管事处理,非必要不再露面。戏园也彻底不去了,据说连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也锁进了匣子,许久未曾取出。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或者主卧。有时一整天,只是枯坐着,望着窗外庭院里四季更迭的草木,眼神空茫。下人们送来的膳食,常常原封不动地撤下。周管事忧心忡忡,变着法子劝,甚至请了佛爷张启山过府探视。

张启山来时,二月红正披着外袍,坐在廊下。时值深秋,庭中枫叶如血。他手里捏着一片刚刚飘落的红叶,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叶片碎裂,红色的汁液染上他苍白的指尖,竟有几分触目惊心。

“二爷。”张启山在他身旁的石凳坐下,声音沉稳。

二月红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又转回去看那片残破的红叶。

“听闻你身子不大爽利。”张启山开门见山,“矿下旧伤,还是……心里有事?”

二月红沉默良久,久到张启山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佛爷,你说……若一个人,因你一念之差,或是一己之私,落得万劫不复,尸骨无存。这债,该怎么还?”

张启山目光一凝,看着他瘦削的侧影和指尖刺目的红,心中了然了大半。关于酥月斋那位林老板的“消失”,以及二月红恢复记忆后的种种异状,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这情孽债,外人如何插手?

“若是无心之失,尽力补偿其亲眷后人,超度亡魂,或可稍减愧疚。”张启山斟酌着词句,“若是……有意为之,”他顿了顿,语气沉肃,“则因果自承,业障自消。旁人,无能为力。”

“有意为之……”二月红低低重复,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自嘲,“是啊,有意为之。纵非亲手所刃,亦与亲手所刃无异。”

他抬起染红的手指,对着光看了看,眼神迷离:“佛爷,我近来总在想,若那时……在酥月斋门口,我没有走进去。或者,在认出他手臂上那道疤时,我没有追根究底,而是信了他的说辞。又或者,在矿下受伤失忆后,我没有默许陈皮去‘查’,去‘处理’……他是不是,还能活着?哪怕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清清贫贫,安安静静地,做他的点心,养他的花?”

张启山没有回答。这世上,从无“如果”。

“可我都做了。”二月红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耳语,“我走进了他的铺子,我看穿了他的秘密,我把他带回了这牢笼,我给了他所谓的‘庇护’却又亲手把他推向绝路……我用我的‘在意’和‘掌控’,一点一点,把他变成了一个我自己都无法容忍的‘污点’,然后……默许了最‘干净’的处理方式。”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剧烈。手里的红叶碎屑簌簌落下,染红的指尖紧紧抠住了石凳的边缘,指节泛出青白。

“他那时……该有多疼?多怕?”二月红的目光失了焦距,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庭院,看到了某个遥远而可怕的场景,“那盒点心……他吃下去的时候……知不知道……”

话未说完,他猛地弓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的、撕心裂肺的呛咳。他用手死死捂住嘴,可暗红色的血沫还是从指缝间溢了出来,滴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不规则的湿痕。

“二爷!”张启山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周管事和远处侍立的下人也惊慌地围拢过来。

二月红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动。咳声渐渐平息,他喘息着,用手帕慢慢擦拭嘴角和手指。动作依旧维持着残存的优雅,可那颤抖,那血迹,那灰败的脸色,却将这份优雅衬托得如同风中的残烛,凄怆无比。

“我没事。”他哑声道,推开周管事递过来的水,“老毛病了。”

张启山看着他,眉头紧锁。这哪里是什么老毛病?分明是郁结攻心,心血耗损已到了极处。再这样下去……

“二爷,逝者已矣。”张启山沉声道,语气带着罕见的劝慰,“你如今这般作践自己,于事无补。红府上下,还需你支撑。”

“支撑?”二月红抬起眼,眼底一片死寂的荒芜,“佛爷,你看我这副样子,还能支撑什么?这副身子,这颗心……早就空了,烂了,跟着他一起……死在那个雨夜里了。”

他顿了顿,看着庭中如血的枫叶,极轻地、仿佛叹息般说道:

“我现在才明白,他最后看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不是恨,不是怨。”

“是……解脱。”

“他终于,从我这里……解脱了。”

“而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破碎的笑,“却要永远活着,活在这没有他的、我自己造的炼狱里。”

“这才是我该得的。”

“最公平的……报应。”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扶着石桌,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走回了屋内。背影佝偻,脚步虚浮,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彻底吹散。

张启山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久久无言。

深秋的风穿过庭院,卷起满地红叶,发出飒飒的声响,如同呜咽。

自那日后,二月红的“病”越发沉重。

咳血成了常事,颤抖也愈发难以控制。他常常整日昏睡,醒来时眼神空洞,仿佛不知今夕何夕。偶尔清醒,也只是怔怔地望着某处,或是反复摩挲着那枚从西院找出的、素银的旧指环。

他不再试图维持任何体面。有时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天。下人送来的药,他有时喝,有时直接打翻。饭食更是难以下咽,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裹在宽大的衣衫里,像一具会呼吸的骷髅。

只有一件事,他还在固执地、近乎自虐地做着。

他让周管事找来了上好的糯米、赤豆、枣泥、糖渍青梅,还有雕成五瓣梅花模样的精致点心印模。东西备齐了,他却不让任何厨子插手。

在一个同样秋雨淅沥的下午,他将所有人赶出小厨房,自己挽起袖子,净了手。

他要做梅花糕。

像林周曾经做过的那样。

可他从未真正亲手做过点心。那双惯于执扇抚琴、翻云覆雨的手,拿起细筛时抖得筛子里的面粉洒出一大半;揉面时不知轻重,不是太硬就是太稀;调馅时不是糖多就是油少。小厨房里很快一片狼藉,他身上、脸上也沾满了面粉和糖渍,狼狈不堪。

但他不管,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失败了,就将不成形的面团狠狠砸在案板上,喘息片刻,又重新开始。眼睛赤红,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仿佛在进行一场与无形敌人的殊死搏斗。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浪费了多少材料,终于,在天色将黑时,他勉强做出了几块形似梅花糕的东西。蒸熟后,形状歪歪扭扭,色泽暗淡,顶上的枣泥点得乱七八糟,青梅丁也放得不是地方。

他拿起一块,看了很久。

然后,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瞬间,他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掠过一丝极痛苦的神色。太甜了,甜得发齁,带着一股生面粉和猪油未充分融合的腥气,口感更是粗糙粘牙,与记忆里那份清润精巧、甜而不腻的滋味天差地别。

“呵……呵呵……”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呛咳。他扶着灶台,咳得弯下腰去,另一只手却死死攥着那块残缺难吃的点心,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珍宝。

“我……我做不出来……”他一边咳,一边断断续续地笑着、说着,“我毁了会做它的人……我却连……连一块像样的……都做不出来……”

“林周……林周……你看……我多没用……”

“我连……替你……替你做完这块点心……都做不到……”

咳声渐渐被呜咽取代。这个曾经风华绝代、掌控一方的男人,此刻像孩子一样,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厨房地面,怀里紧紧抱着那几块丑陋的点心,哭得浑身颤抖,涕泪横流。

窗外,秋雨敲窗,一声声,冷冷清清。

像是为这段从一开始就写错了结局的孽缘,奏响永无止境的、哀凉的挽歌。

那之后,二月红再也没有尝试做过任何点心。

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如同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大夫私下对周管事摇头,说二爷这是“心病无药医”,油尽灯枯之兆已现,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红府上下,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惶之中。人人皆知二爷为何如此,却又人人噤若寒蝉。

腊月里,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二月红忽然有了些精神。他让人将他移到窗边的软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

“周管事。”他轻声唤道。

“二爷。”周管事连忙上前,眼眶微红。

“去……把西院我书房多宝阁上,那个紫檀木匣子拿来。”

周管事依言取来。

二月红接过,打开,取出里面那枚素银指环,看了许久。然后,又拿出那方洗得发白的旧包袱皮,轻轻抚摸着上面磨损的边角。

“等我走后,”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这两样东西……随我一起葬了。不要棺椁,不要陪葬,找处清净地方,埋了便是。”

“二爷!您别这么说……”周管事老泪纵横。

二月红却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他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的雪。

雪花静静地落着,覆盖了庭院的枯枝、石阶,将一切污浊与伤痕都暂时掩埋,只留下满目纯净的苍白。

“真干净啊……”二月红喃喃道,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仿佛看到了什么美好的景象。

“像他第一次……来红府那天的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逐渐涣散。

握着指环和包袱皮的手,慢慢垂落下来。

窗外,雪落无声。

红府内,一片死寂。

唯有那枚素银指环,从他无力松开的掌心滑落,掉在厚厚的绒毯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穿透生死的脆响。

然后,一切归于永恒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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