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番外篇:溯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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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入冰冷黑暗的最后一瞬,是掌心那枚素银指环滑落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和窗外无边无际、仿佛要淹没一切的白雪。
然后,是坠落。
不是坠向更深的地狱,而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拽着,逆着时间的洪流,向上,再向上。无数破碎的光影在身侧飞掠而过,如同倒放的皮影戏——枯槁的病容、咳血的绢帕、庭中如血的枫叶、矿洞幽暗的火光、书房掀翻的狼藉、那人最后空茫的眼神、西院夜半的呜咽、酥月斋门槛外逆光的初见……
最后,一切混乱的倒流戛然而止。
意识猛地被拍回躯壳。
剧烈的眩晕袭来,伴随着肺部一阵猝不及防的、被温热潮湿空气侵入的呛咳。
“咳咳……”
二月红扶着什么,弯下腰,咳得眼冒金星。耳边却不再是死寂,而是嘈杂的、鲜活的市井声响——小贩的叫卖,油锅的滋啦,行人的谈笑,还有……淅淅沥沥的、敲打在瓦片和青石板上的雨声。
雨?
不是雪?
他艰难地抬起头。
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了泥渍、但洗得发白的粗布鞋,正拘谨地站在一道略高的门槛内。视线向上,是半旧的月白棉布衫的下摆,袖子为了做事方便,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瓷白的手腕,手腕随着主人微微前倾的动作,显露出清晰的、秀气的骨节。
再往上……
二月红的呼吸,骤然停止。
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站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头顶是三月长沙连绵的雨丝,空气里浸透了湘江的水汽,混杂着街巷间霸道飘散的辛辣与油腻。而他的面前,是一家素净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小小铺面,老榆木的匾额上,刻着三个清秀的字——
酥月斋。
铺子门内,一个年轻的男子正低头,小心地将新蒸好的一笼梅花糕挪到竹匾上散热。糕体米白,枣泥殷红,糖渍青梅丁晶莹。氤氲的热气带出米粮朴朴的甜香,也模糊了那人低垂的眉眼,只有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林周。
是林周。
活生生的,带着体温和细微呼吸声的,二十三岁的林周。尚未经历之后半年的囚禁、惊惶、无声的折磨,以及……最后那场冰冷残酷的“处理”。
二月红僵在原地,如同被最尖锐的冰凌钉穿了脚掌,动弹不得。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像是隔着厚重的水晶观看一幅过分鲜亮、却脆弱易碎的画。
他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改变了一切、也最终毁灭了一切的,最初的黄昏。
雨丝缠绵,空气潮湿,隔壁臭干子摊的吆喝声穿透雨幕传来。一切都与记忆中的画面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生疼,几乎要挣脱肋骨跳出来。狂喜、恐惧、悔恨、无措……无数种激烈到足以撕裂灵魂的情绪,如同爆发的山洪,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他想冲上去,想紧紧抱住眼前这个单薄的身影,想感受那真实的、温热的体温,想对着那双尚存一丝鲜活气、还未彻底沉寂的眼睛,说一千句、一万句“对不起”。
他想跪下来,祈求上苍,祈求眼前这个人,给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他的身体,却像被灌满了铅,沉重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喉咙更是被巨大的酸楚和哽咽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目光,贪婪地、近乎饥渴地,死死锁在林周身上。从他微湿的鬓角,到他低垂的、专注的眉眼,到他沾了少许面粉的指尖,再到他那截因为忙碌而露出的、瓷白的小臂……
小臂!
二月红的瞳孔猛地收缩!
目光如同被烫到一般,死死定在了林周右手小臂靠近肘弯的内侧!
那里……有一道疤!
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在特定光线下依旧能分辨出的、浅粉色的旧疤!
就是这道疤!
前世,正是这道疤,让他起了疑心,揭开了林周不愿提及的、血淋淋的过去,也成为了后来一切猜忌、掌控、乃至最终悲剧的起点之一!
寒意,比三月的冷雨更刺骨,瞬间从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
不行!
不能再重蹈覆辙!
绝不能!
几乎是凭借着一股从绝望深渊里挣扎出来的、近乎本能的意志力,二月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他不能再看那道疤,不能流露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异样!至少现在不能!
林周似乎感觉到了门外长久的注视,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朝门口看来。
四目相对。
隔着薄薄的雨幕和门槛。
林周的眼神是平静的,带着一点被打扰的疑惑,还有一丝属于市井小生意人见惯了各色人等的、疏离的礼貌。那眼底,尚未被红府的阴影浸染,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虽然深处或许藏着别的什么,但至少此刻,是鲜活而完整的。
而二月红……
二月红在对上这双眼睛的瞬间,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成了麻花。前世最后林周眼中那片荒芜的空茫,与此刻这双尚且清明的眼睛重叠在一起,几乎让他当场崩溃。
他猛地垂下眼帘,避开了那目光。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借助那尖锐的疼痛,才勉强维持住面上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平静。
不能吓到他。
不能再像前世那样,用那种看似温和、实则带着掌控欲的目光审视他、压迫他。
二月红在心里疯狂地告诫自己。他必须改变!必须用和前世截然不同的方式,来对待眼前这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和眼眶的灼热,再抬眼时,脸上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个……极其僵硬,甚至有些扭曲的、试图温和的表情。
他迈步,踏上了酥月斋的门槛。
脚步很稳,却只有他自己知道,小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叨扰了。”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沙哑干涩,与记忆中那个清润悦耳、从容不迫的“二爷”判若两人。他顿了顿,努力调整着语气,试图让它听起来更……平常,更不带任何压迫感,“路过……闻着香气,想买些点心。”
林周看着他,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了些。眼前这个男人,穿着料子极好的素绸长衫,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百姓。可他此刻的神情,却显得有些……奇怪?脸色苍白得过分,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那努力想表现得温和的笑容,也僵硬的像是戴了面具。
而且,他说话的声音……
林周心里本能地升起一丝警惕。但他只是个开点心铺子的,开门做生意,没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
“客人想买什么?”林周垂下眼,恢复了柜台后的姿态,声音平静无波,“今日有梅花糕、定胜糕、薄荷拉糕、松子枣泥麻饼。”
梅花糕……
听到这三个字,二月红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他几乎能回忆起前世,林周做的梅花糕,那清甜微酸、带着独特温度的口感。
“……都要一些吧。”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林周低垂的眉眼上,贪婪地描摹着每一处细节。活着,他还活着……这个认知像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林周应了一声,转身去取油纸打包。他的动作娴熟而安静,挽起的袖口随着动作偶尔晃动,那道淡粉色的疤痕时隐时现。
每一次看到,二月红的心就跟着紧缩一下。前世关于这道疤的探究、猜疑、以及由此引发的种种,如同噩梦般在脑海翻腾。他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忘掉!装作没看见!绝不能再提!
他必须把前世那个因为一道疤就心生掌控、步步紧逼的“二月红”彻底埋葬。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偶然路过、被点心香气吸引的……普通客人。
对,普通客人。
林周很快包好了四样点心,用细麻绳系好,递了过来。
二月红伸手去接。
就在两人的手指即将碰触的刹那,二月红像是被电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动作快得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林周递出的手顿在半空,有些错愕地抬眼看他。
二月红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这么大。前世,他习惯了林周的顺从,习惯了触碰他时对方细微的僵硬和退避,也习惯了用那种不容拒绝的方式去确认“占有”。可现在……他害怕。害怕自己的触碰,会像前世一样,带着无形的压力,让眼前这个人感到不适和惊惧。
他更害怕……这真实的、温热的触感,会让自己彻底失控。
“抱歉……”二月红的声音更哑了,他勉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手……有些凉。”
他重新伸出手,这一次,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从林周手中接过了那包点心。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林周微温的皮肤。
只是一瞬间的接触。
却让二月红浑身一颤,仿佛有一股细微的电流,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带来一阵尖锐的、混杂着狂喜与剧痛的战栗。
他几乎要握不住那包轻飘飘的点心。
林周也感觉到了对方手指的冰凉和那细微的颤抖。他更加疑惑了,但也没多想,只当是这位客人身体不适。
“承惠,三十文。”林周报出价钱。
二月红这才恍然回神,慌忙去掏钱袋。他的手抖得厉害,摸索了好几下才拿出几块碎银,看也没看就放在柜台上:“不必找了。”
说完,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咫尺的距离和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仓促地抓起点心,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冲进了门外细密的雨幕中。
脚步踉跄,背影狼狈,全然失了往日从容的风度。
林周看着柜台上那几块明显超出点心价钱许多的碎银,又看了看那个迅速消失在雨帘中的、略显仓皇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真是个……怪人。
他摇了摇头,将银钱收起,不再多想,继续低头整理他未做完的点心。
而雨幕中,二月红紧握着那包还带着温热的点心,漫无目的地走着。冰凉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心脏还在疯狂跳动,手掌心里,那点心油纸粗糙的触感,和指尖残留的、林周皮肤微温的触感,交织在一起,不断地提醒他——
这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林周还活着的时候。
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
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
他紧紧攥着那包点心,如同攥着失而复得的、易碎的珍宝,在长沙城三月湿漉漉的街巷里,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无声,却撕心裂肺。
这一次……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
包括……他自己。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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