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番外篇:护荫
自那日从酥月斋“逃”走后,二月红把自己关在红府书房整整三日。
门窗紧闭,连周管事都只能隔着门板回话。府里私下传言,二爷怕是得了什么急症,或是遇到了极难决断的大事。只有二月红自己知道,他是在用这三天时间,拼命地、艰难地,将自己从那个浸透了悔恨与绝望的前世里剥离出来,重新学习如何呼吸,如何思考,如何……面对一个活着的林周。
他一遍遍复盘前世的所有细节,林周的惊惧,自己的步步紧逼,陈皮的狠戾,裘德考的阴险,以及最终那场冰冷的“处理”……每一个环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但这一次,这些痛楚不再是压垮他的业火,而是化作了最清醒的警示。
他必须改变。
不仅要改变自己的态度和行为,更要为林周构筑一个真正安全、不受侵扰的环境,隔绝所有前世的危险因素——包括来自他自己的、过度的“关注”与“占有”。
第四日清晨,二月红推开了书房的门。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沉淀下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而坚决的光芒。温润依旧,却褪去了那份掌控一切的、令人窒息的从容,多了几分审慎与……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周管事。”他唤来最信任的老仆。
“二爷,您吩咐。”
“从今日起,”二月红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派人留意城西酥月斋的动静。不必靠近,不必打扰,只需远远看着,确保那铺子平平安安,无人寻衅滋事。尤其是……”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留意有没有驻军那边的人,或是任何形迹可疑、打探消息的生面孔靠近。若有,立刻来报,但绝不可惊动林老板。”
周管事心中诧异万分。酥月斋?那个不起眼的点心铺子?二爷何时对市井小店如此上心了?还要防备驻军?但他深知二爷的脾气,不敢多问,只恭敬应下:“是,老奴明白。”
“还有,”二月红补充道,语气放缓了些,“若林老板遇到什么难处,比如地痞骚扰、税吏刁难,或是采买原料出了岔子……暗中帮他解决。做得干净些,别让他察觉。”
“这……”周管事更加疑惑了,帮人还不让知道?
“照做便是。”二月红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
他不能直接出现在林周面前。前世的阴影太重,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怕那双眼睛再次因他而染上惊惶。他也无法像寻常追求者那样示好,他的身份、他曾经的作为,都是横亘其中的巨大障碍。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撑起一把无形的伞,挡住可能的风雨,给他一份真正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安稳。
吩咐完周管事,二月红沉思片刻,又提笔写了几封信。一封给长沙商会相熟的头面人物,请他们对城西新开的、手艺不错的江南点心铺子稍加照拂,行个方便。另一封,给他安插在驻军系统中的眼线,命其留意黄参谋死后留下的势力是否还有残余,尤其要警惕是否有人还在追查与“苏州来的少年”相关的旧事,若有蛛丝马迹,务必掐灭在萌芽。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望着西边的天空。雨已经停了,天色是一种湿润的灰蓝。他知道,自己此刻做的,远远不够,甚至可能仍是另一种形式的干涉。但他别无选择。他无法坐视林周再经历一次前世的危险与无助。
他能做的,就是比前世更早、更隐蔽地,将所有可能的威胁,扼杀在靠近林周之前。
时间一天天过去。
酥月斋的生意依旧不温不火,但至少无人敢去寻衅。偶有两个喝醉了酒想在铺子前闹事的地痞,还没等林周皱起眉头,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面相敦厚却力气惊人的“热心街坊”给“劝”走了。税吏来收税时,态度也意外地和气,甚至主动提醒了林周几项可以减免的小额杂捐。
林周不是没有察觉异常。他生性敏感,又经历过太多,对周遭环境的变化有着小动物般的直觉。但他细细观察,却又抓不住什么把柄。那些帮忙的人转眼就消失在市井人海里,仿佛真的只是顺手为之。他只能将这归咎于自己运气好,或是长沙城并非如想象中那般全然险恶。
他依旧每日早起做点心,安静地守着铺子,傍晚打烊后侍弄后院里新冒芽的几丛野花。生活清贫,却有种劫后余生般的、踏实的平静。只是偶尔,在深夜被旧梦魇住惊醒时,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底还是会泛起一丝挥之不去的、对未来的茫然与隐忧。
二月红没有再亲自去酥月斋。
他不敢。
怕见到林周,怕控制不住自己眼中过于汹涌复杂的情绪,怕再次给那人带去不安。他只能通过周管事每日的禀报,了解酥月斋的点点滴滴。
“林老板今日进了些上好的新糯米,说是要试做酒酿饼。”
“铺子门口那盆野茉莉开了,林老板浇水时看了好一会儿。”
“午后有个外地口音的人打听了几句酥月斋,不过没进铺子,远远看了几眼就走了,咱们的人跟了一段,像是寻常客商。”
“林老板似乎有些咳嗽,许是前几日倒春寒着了凉。”
每一句平淡的叙述,听在二月红耳中,都牵动着他的心神。听到林周咳嗽,他立刻让周管事派府里信得过的郎中,伪装成游方郎中,“恰好”路过酥月斋,免费为街坊诊脉,顺便也替林周看了看,留下几剂温和的驱寒药。
听到有生人打听,他立刻绷紧神经,命人仔细追查,直到确认对方并无恶意才稍稍放松。
他甚至开始留意市面上的各色食材,命人采购最优质的江南糯米、姑苏糖渍青梅、西山蜂蜜……然后,再通过曲折的、不惹人怀疑的渠道,以低于市价的“优惠”,“恰好”供应给酥月斋。
这一切,他都做得极其隐蔽,如同润物无声的春雨,不让林周感到丝毫被施舍或监控的不适。
他只想让他过得好一点,安稳一点,少些烦忧。
转眼到了初夏。
这一日,周管事面色凝重地来报:“二爷,咱们的人发现,那个洋人裘德考,似乎在暗中打探黄参谋旧案,而且……好像对酥月斋也起了点兴趣。他手下那个中国助手,前两日在铺子附近转悠过。”
二月红正在临帖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阴霾。
该来的,还是来了。只是比前世早了许多。
裘德考这条毒蛇,果然还是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或许是因为自己重生后的一些暗中动作引起了注意,或许是他本身就对这些隐秘之事有着猎犬般的嗅觉。
绝不能让他靠近林周!
“加派人手。”二月红放下笔,声音冷了下来,“盯紧裘德考和他所有手下的一举一动。他们若再靠近酥月斋,想办法引开,制造些‘意外’也行。必要时……”他眼中寒光一闪,“可以让佛爷那边知道,这个洋人对矿脉之事‘过于热心’了。”
张启山对矿脉相关事宜看得极重,绝不会允许一个背景不明的洋人过度插手。借力打力,是最干净的方法。
“另外,”二月红沉吟片刻,“想办法让裘德考‘无意中’得到一些消息,比如……黄参谋当年那桩丑事,涉及到的少年,其实早已病亡在来长沙的路上,尸骨无存。而黄参谋之死,是江湖仇杀,与旁人无关。”
他要彻底切断裘德考将林周与黄参谋旧案联系起来的可能。哪怕需要编织谎言,动用力量。
“是。”周管事心头凛然,越发觉得二爷对那酥月斋的重视非同一般,甚至不惜动用如此手段。
“还有陈皮,”二月红揉了揉眉心,这是他心底另一根刺,“他最近如何?”
“陈皮少爷……还是老样子,打理着您之前交给他的几处产业,偶尔有些出格,但大体还算规矩。”周管事谨慎地回答。他察觉二爷与这位爱徒之间,似乎有了些不易察觉的隔阂。
“看紧他。”二月红只说了三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与戒备。前世陈皮的“自作主张”和那份扭曲的“维护”,是他永远无法原谅的痛。这一世,他绝不能再给陈皮任何伤害林周的机会。
周管事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二月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夏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庭院里草木葳蕤。
他的目光再次飘向西边。
裘德考的出现,让他刚刚稍感安稳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布下的防护网或许能挡一时,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危机,那些对矿脉、对秘密、对权力虎视眈眈的眼睛,不会轻易罢休。
而他,再不能像前世那样,将林周卷入这潭浑水,用“保护”之名行囚禁之实。
他能做的,就是更加小心,更加周密地,在林周周围筑起更高、更坚固的围墙,将一切恶意与危险,都隔绝在外。
即使这意味着,他可能永远只能站在围墙之外,远远地、默默地看着。
即使林周永远不知道,有一个人,在为他抵挡着来自整个世界的恶意。
即使这份守护,注定孤独,且永无回应。
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这是他欠他的。
也是他唯一还能为他做的。
微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
二月红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关上了窗。
将那抹深藏的、小心翼翼的温柔,连同窗外渐浓的暑气,一同锁在了寂静的书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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